儿,而不是焦玉茭,结局也许会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种样子吧?
当时的我是不可能做这番比较的。我那时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对玉茭的渴慕之中,眼睛里就只有她这一个太阳。
她们两人也是去看电影。我紧走几步就撵上她们。尾随着又盘桓犹豫了几步,心里构思着好几种搭讪方案,快要到达人民会堂前的广场时,广场上耀眼的球形灯给了我勇气,(这么说其实是一种溢美之辞,事实上黑暗已经藏不住我,再不搭上话,等她们现我跟在**后头就尴尬了。)我终于向她们开腔了。想得很野,话说出口却是平庸,也老实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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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去看电影吗?”
“是啊,你回来啦?”
“我也来看电影。”
“玉茭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
“啊,回来了。回来了。”
当谢宛儿这么跟我对白的时候,我的目光时时瞟向玉茭。玉茭露出非常晶莹洁白的牙齿朝我无声地笑,她的眼睛好像是会说话的,但是有谢宛儿跟我搭讪,她就不吱声。说话工夫,我们登上人民会堂前的台阶。我前了,她们落下一级并排跟在我的后面。我跟她们继续白话需要侧过头来,横着上台阶。不想脚下绊蒜,趔趄了一下,玉茭惊呼一声:“小心噢!”我没等谢宛儿伸出的手拉到我,脚下一蹦就恢复了平衡。这个惊险动作并没有让我难堪,相反表现出我的灵活敏捷。三人都笑起来。来到检票口,谢宛儿问:你的票是几排几号?我的票在楼上一排,她们在楼下,检过票当然就分开了。
电影散场,影片里美好的爱情深深感染着我,也鼓舞着我,让我迫切地渴望实践自己的爱情生活。我冲出熙熙攘攘的人流,匆匆来到玉茭她们回家必经的一个路口。路口有一排文化局办的电影画报橱窗,我就着暗淡的路灯光线摆出看那些图片的样子,其实在等她们。不一会儿,她们两人就相挽着走过来了。
我为自己的动机有些害羞,踯躅着不知如何开口。正彷徨间,她们已经先说话了,好像是两人同时叫我的名字,几乎分不出先后,从她们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欣喜,对我等侯在此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这使我免除了难堪的感觉。我高兴地回答了一声,然后便顺理成章地与她们走成一道,一道往回走。
嘴里说些不甚要紧的话,我的心里却有几分紧张。按照我想好的程序,我们三人中谢宛儿最先到家,接下来还有一段不长的路程,大约不到一二百米吧,留给我和玉茭两人。这一刻马上就来到了。谢宛儿有些恋恋不舍的和玉茭道了别,又朝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然后消失在自家的巷口。
我和玉茭拐过一个弯,走过一段上坡路。谢宛儿的离开在我们之间突然造成一段沉默,这种沉默带着异样的惶惑,令人感觉既不安又充满希冀。在学校的课堂上我一向以言积极著称,可是此时我才知道我其实是个笨嘴拙舌的人。路实在太短,我几乎来不及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就又到了分手的时候。慌乱之际,我连忙掏出在我胸口捂得热的那封情书,喉咙几乎沙哑地叫了一声:
“焦玉茭。”
玉茭明显地楞了一下,不明白我想说什么。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信件杵到她的怀里。
“哦,”我听见她像被烫了的小猫那样轻轻叫了一声,颤着嗓音问:“什么?”
“信。”
她迅瞥了一眼那片白亮的对叠成巴掌大小的信件,一下子握过去。彼此的激动使我们再也无法多说一句话,就这样,两人逃也似的相互离开了。
躺在床上,我猜想玉茭一定极其惊讶。这样一个偶然的邂逅,怎么我随手就掏出了信来,而且这信就一定是给她的呢?带着这种莫名的得意,我揣度玉茭此时一定正在读信,想像着她读信时的模样,品咂信中每一句话在她心中可能引起的感觉,心里有一种在床上翻跟头的**。
我的人生第一封情书是这样写的:
焦玉茭同学:
如果我的这封信冒犯了您,请您不要生气吧,您可以把它烧掉,或者再交还给我,我衷心恳求您原谅我的直率和鲁莽。
自从分别后我又遇到你,我的心总不能平静。为了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写着这些字的时候,我的心也激动的颤栗着,仿佛面临一场终身裁判。我们中学一同生活了三年,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俩同座时的情景。你给我留下了美好难忘的影相,她一直伴随着我的“流浪”生活,在我的脑海里时时浮现。直到我们这次见面,一种希望之火燃烧的更加炽烈、更加旺盛了。我渴望遇见你,可是一见你,我又心慌的像在怀里揣了只小兔,我觉得我真是可怜,可怜得要命。我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感情呢?我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把一切都说出来呢?即使你根本瞧不上我,那也没关系。我的心将永远悄悄地想念您。
啊,但愿您不要笑话我吧。我一切都向您坦白了。如果这种坦白是可笑而又有罪的话,那我事先请求您的宽恕。您要知道,您现在对于我来说,就是阳光、空气和清水。一个人有这样的生命价值,不是值得高兴的吗?
(晚上七时,我在市图书馆门前等你。来吧!)
爱您的杨光
1982年2月2日
直到今天我还保存着这封情书的底稿,它已纸张泛黄脆,我还将保存它,直到生命终了的一日。在我的故乡,chu女初夜所流的血称之为“元红”,它是人生第一次,有如嫩芽出土,幼蛾破茧。这封情书是我第一次向一个女子吐露心声,也是我少年情感的“元红”。那天晚上,我在心里一遍遍品味它,揣想玉茭对它的反应。自信起来我把自己送上了天,热度过去我又把自己贬入冰窖。
一夜颠狂,像害了一场热病。第二天清早,我踏着残存的积雪,赶在废品收购站开门之前来到那条小街上。我在两行法国梧桐的中间寂寥地踱步,眼瞅着它们举着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好像一群请求上帝怜悯的哑巴。冬天睡懒觉的人们还没有起床,小街上行人极少。可是玉茭马上要来上班,一定的。我必须见到她,马上。
我等不到晚上。与其再过上十二个小时,到市图书馆门前等候她来或不来的判决,不如现在马上就得到一个答复。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这种迫切有一种火炭灼炙皮肉的热度,不把它拿开就解决不掉。
她是否接受我的约请呢?她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蓦然,她来了,还是穿着那件碎花的小棉袄,脖子里的纱巾在胸前飘成一小团火焰。想起昨晚递给她情书,我忽然感到十二分的害臊。真的,我的一生中从没有体验过这种令人生出甜蜜的害臊,过去没有,此后也不会再有。这种洪波涌起的害臊宛如昙花一现,刚刚绽放就老了。一个人一辈子顶多一次,下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装装样子,人工降雨罢了。这就是初恋。
“你,来吗?”我激动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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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她唯恐我听不清,将头明白无误的点了又点。
我马上掉头跑开了,就像钻进彩云间的云雀一般。
晚上,我准时来到市图书馆门前。它与人民会堂离得不远,处于十字路口的同一象限,分别在两条交叉的路上。人民会堂那边亮堂、嘈杂,有卖各种零食的小贩和来来往往的人流;转过街角,图书馆这边则幽暗、冷清,二楼阅览室虽然还亮着日光灯,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却少有人来,道路上更是见不到人影。
路旁的白杨树修长挺拔,像一排刚刚入伍的哨兵争着向上提拔着身材。日光灯微弱的光线照着它们一侧,更显得枝干黑黢黢的,令人印象深刻。我在那排白杨树下踯躅了两个来回,从十字路口走到图书馆,再从图书馆走到十字路口,眺向人民会堂那边她有可能出现的方向张望了一回,正有几分焦躁,忽然看见她从我意料相反的方向,从一株白杨树的后面闪了出来。
“嗨!”她快活地喊道。
我一时脑筋急转弯,好像看见的是一个精灵。她一下子跳到我的身边,双手抱住了我抄在裤袋里的手腕。
“你迟到了!”我故作严肃地说。
“什么呀!人家等你半天了。”
“咦――,这就奇了怪了。”
“嘻嘻……”她笑,却不作解释。天知道她刚才躲在哪儿,在干什么呢!
我们斜穿过十字路口,往湖畔公园走去。公园里林子太暗,进去怕不太好,还要买票。公园门外沿着湖岸有一条蜿蜒伸展的水门汀小路,一面临水,一面是各种单位的围墙,足有好几华里长。偌大的湖面白亮亮的,看上去令人放心,我们就朝这小路走去。
玉茭问:“船上好玩吧?”
我说:“当然好玩。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天天在船上就不觉得好玩了。”
“唔。”玉茭沉思地点点头,很懂事的样子。“那你们船叫什么名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的船名,还有――通讯地址。“下回你给我写信,就按照这上面写。”
“噢。”玉茭停下脚步,就着小路旁临水伫立的白色园球柱顶灯,看着卡片,煞有介事地念道:“长江两―零―五―七―”。
她咬准音一字一顿地念2o57,让我产生新鲜的感动。因为船员们习惯的音是“两洞五拐”,而玉茭念成了“两零五七”。她念“七”时的音色特别美、嘴型尤其好看,露出一排细小整齐的糯米牙。那种情态愈显得唇红齿白,娇憨可人。如果念“拐”,那就毫无美感可言了。这种印象宛如烙印烙在心灵上,终生难以磨灭。
长长的小路在前方引领我们,飘忽如一条玉带。这条湖畔小路妙在被围墙和湖水左右挟持,好似一条长廊。岸线弯曲有致,是流线型的,沿岸栽了垂柳。围墙割方成块,不同单位之间留下一些犄角旮旯,种了香樟。有几株陈年老树突兀在水门汀小路的中间来了,修路的时候没有将它们伐去,而是保留了下来。这条小路既幽静又不过于偏僻,成为恋人们约会散步的最佳去处。
我与玉茭的爱情,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初恋,在这条小路上缓缓展开。那种情形就好像一匹小猫打开了一个线团,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不知道哪里是头。
第二次约会的时候,天刚下过雨。湖面开阔,空气湿润清新。老柳树干在路灯下闪着黑亮的光泽。小路中间那株合抱粗的老榕树,主干上有个树洞。我的双手从玉茭的肩上伸出去,撑在榕树干上,等于是把玉茭钉住了。我有一个请求,请她允许我亲一下,这个话题已经谈了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得到她的恩准。她既不答应,也不摇头,低着下巴,眼睛含着笑意看着湖水,就是不肯抬头。我干着急上火,试了几次,怎么也够不到她的芳唇。我失望地放弃了进攻,幽幽地叹了口气说:
“唉,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突然,一堵温软湿热的东西陡然贴上了我的嘴唇。我惊讶极了,一刹那不知道生了什么,脑子里好像电线短路,什么都来不及想。她的嘴唇带着一丝咸咸的滋味,好像一枚成熟的李子表面那层淡淡的白璞。那咸咸的滋味太新鲜,太突兀,实在令人感动,简直有点生猛。我刚要细细品咂,她的芳唇像一朵海葵那样翕然逃开了。
我贪婪地要求再来一次,好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真实地咂摸一下她嘴里那好闻的气息。玉茭笑着不答应,把头低得更深,目光逃避着我的追视。偶尔抬起眼来朝通向大道的路口迅地瞟一眼。不巧的很,那边可恼地走过来一对年轻夫妇。我只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放开玉茭,跟她说说笑笑迎着来人走去。心里却忍不住一遍遍回放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一场地震之后,需要有余震来不断地释放那种动能似的。
到了分手的时候,玉茭把一枚小小的东西塞在我的手里。
我问:“什么?”
玉茭羞涩地用肩膀扛了我一下,说:“你自己看嘛。”
我走到路灯下,打开那片薄薄的用白纸包着的东西:是一张二寸半大小的包括了玉茭一只肩膀的肖像。
那无疑是玉茭最美丽动人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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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为水手,欢聚的快乐仿佛是为离别的痛苦做铺垫。再长的假期也有到头的时候,何况我是因为曹志高说情,蒙大副的好意,照顾性的回家来打打牙祭的。在农历新年的边上,我必须回到船上去。尽管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游子们都往家奔,我却要回船了。
做人要识相,不能拿人家的客气当自己的福气。纵然有再多的舍不得,我必须回船,履行回家前的承诺。
我是从港务局乘下水船走的。事前跟玉茭说好不要来送我,那种场面实在太伤情,还是不要来的好。我凭着船员工休证,从客运室小门直接上了码头等船。没有想到的是,玉茭还是来了。她在排队等船的队伍里从头找到尾,从尾数到头,就是不见我的影子。她没有跟我形容过她的焦急,也没有描述过她的心理活动。她知道我是走了,不管怎么走的,暂时不在这个城市了。提起这次送别,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落泪了。”
下次回家,她这样对我说。听见这话,我差一点儿也落下泪来。
第四章
第四章
回到船上,我又回到那种以文学为伴的生活之中。古人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不知杜康为何物,只能以文学来消解我的苦闷与寂寞。
我像所有胸怀大志的前辈作家那样对事业非常投入。沉湎于文学,甚至感觉到其中的乐趣。但是,文学所能给我的并不是生活全部。好比一件华丽的彩衣,拿它来做点缀,锦上添花是好的;指望它御寒,指望它雪中送炭就免谈。又好比糖食点心,虽然美味,却不是赖以维系生命的粮食。
文学让我高兴只是偶尔的事,船上的生活总而言之是单调寂寞。水手们就像滩涂上的芦苇永远在风中吟唱着单一的和声,饱受着地老天荒、无边无际的空虚。这是一种空虚却不轻松,粗糙更兼狂躁的生活。
我怎么能视而不见这样一种生活呢?
我和曹志高上船头一天在交通艇上认识的小胡子船员,姓毛,叫毛红光。起先他给我们的印象是洒脱中带着傲慢,好像牛逼得很。在一起呆长了,便现他其实很颓唐,放浪形骸,甚至在浴室里大呼小叫,跟人比赛yj的长短大小。不久我们又现,他有一只“三洋”牌录放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邓丽君歌曲磁带。这使我们对他的态度一波三折,由敬畏到鄙视再到巴结。
邓丽君是我们那一代音乐烧友心中的偶像。虽然那时我们头脑中还残余着“靡靡之音”这样的意识形态上的观念,但是邓丽君的歌声无法抗拒的俘虏了我们。我只要一听见毛红光在播放邓丽君歌曲,就忍不住往他住的三楼上跑。从三楼的方形舷窗看进去,只见毛红光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仰卧在双层铺位的下铺上,满脸的颓唐与享受,一副浑不吝的样子。那只高贵的手提式录放机正传出美仑美奂无与伦比的曼妙之音。
有一天,我正在船头听着音乐看风景,曹志高来了,喊我打球。船上没有什么体育活动可以开展,打乒乓球是唯一的乐子。我们来到二楼中部餐厅,将两张绿色餐桌合并成一张乒乓球台,练习打球。
邓竹友也加入进来,他动作笨拙,直胳膊硬腿,打球的姿势很难看。打了一会儿,毛红光从三楼上下来了,他也想挥几拍子,无奈邓竹友不肯让他。毛红光粗鲁地嘲笑邓竹友,说他球的样子整个一傻x!
曹志高趁机提出让毛红光把录音机拿到餐厅里来,边打球边听歌。毛红光同意了,他把录音机拎下来,放在并列的**像和华主席像下方的米柜上,让邓丽君的歌声陪伴我们的乒乓球友谊赛。
毛红光打球的同时,不忘了说笑话:“哎,我给你们说一个最短的黄段子。”
曹志高立马表示欢迎。邓竹友呲出雷公嘴的板牙来笑。我有所期待地等着好戏登场。
毛红光取消了球架势,站直了身体,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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