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曾青春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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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曾青春流淌-第6部分(2/2)
兆鱼脸色沮丧地从堤坝的闸口里走出来,双手被铐在身前,身后跟着两名公安。

    刘兆鱼看见我,本能的停下脚步,流露出不舍之意。公安推搡他上车,动作有点大。刹时间,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和尚”那黑不溜秋的刀条脸上滚落下来。

    刘兆鱼走了,我的唯一可能拜师的学习成了泡影。虽然我练习吉他非常刻苦,还买了书,在吉他的六根琴弦上几乎磨破了手指,然而因为没有老师,学不得法,一切努力终归徒劳。我分别会弹一些单调的旋律,或者简单的贝司,一直没有学会在优美的旋律中杂糅着好听的和声那种弹法。它在我的脑海中像一个追逐不上的女人,梦里看得依稀真切,却无法在现实中把她揽在手上。

    刘兆鱼之后,新来的厨师对我很不好,凶巴巴的。让我更加想念那个矮个子黑皮,会弹吉他的“和尚”。

    第十二章(1、午夜惊魂)

    船上新来的厨师姓王,五十开外的年纪,身材微胖,保养得很好。老王喜欢巴结领导。给领导舔了腚沟子,心里头别扭,就跟小水手撒气,尤其对我粗暴得很。

    有一回我上餐厅吃饭,现我用的33号饭盒不见了。我在蒸饭柜里上上下下找遍了,就是没有我的饭盒。在厨房的旮旮旯旯又搜寻一回,还是没有。

    问厨师老王。老王气哼哼地说:“我是代你看饭盒的呀?”他给我半筒面条,让我自己下面吃。连菜也不给,借口“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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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笨手笨脚的煮面条,曹志高来了。他真诚的非常气愤地骂我:

    “你真是松包!干嘛自己下面条?先从蒸厢里随便拿一盒,吃就是了!管***是谁的。吃了再说!”

    我也觉得自己表现得太孱头!为什么无缘无故没有我吃的饭?

    邓竹友说:“一定是有人欺负你,把你的饭盒藏了。”

    果然如此。因为下顿饭,33号饭盒又神头鬼脑的“自动”冒出来了。

    欺负人的事不只一件。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退稿信。三副金银宝把这封厚厚的信交给我时,信封已被拆开了。我问,谁拆了我的信?金三副假惺惺作出友好姿态说,他拿到信时,信封已经破损,他一时好奇就打开来看了看,没有再给别人看。

    我非常气愤,却被他的伪善哄骗了,一时不知道怎样表达。

    第二天,毛红光在闲谈中问起我写作投稿的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投稿呀?毛红光说:“三楼上差不多人人都看过你的退稿呢。”

    我的自尊心受到深深的伤害,好像被人用粗砺的沙纸磨过。

    不愉快的事情太多。为了摆脱苦恼阴影,我把更多精力投入学习,企图用学习麻痹我敏感的神经。

    每天,我跨过长江2o57号与驳船之间的船裆,在驾驶台上三五双眼睛的注视下,拎着一只黄书包走到最前方的驳船生活舱去。我知道一些人对我这样做非常恼火,但我不怕,我就是要示威一般在他们眼皮底下走上前去。其实,低调一点,我可以不被他们看见,到位于驾驶台后方的最后一艘驳船的生活舱去。可是,一来因为后方与顶推轮机舱挨得近,巨大的轰鸣声令人心烦意乱;二来也是故意要让那些看不惯我的人气恼,我就一直走到最前方的驳船上去了。

    最前方的驳船舱里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世外桃源,静得只听见江水在船舷两侧哗哗激溅的声音。这里不仅是我学习的课堂,也是我释放性压力的天堂。那个巨大的木质舵盘见证了我疯狂的自渎,一次次把自己送上喜悦的巅峰。这里还是我为自己选定的避难所,是我逃避人们的恶意侵害,为自己舔舐创伤、喘息并安心的地方。我经常在这里读书到深夜。为了避免再次生夜盲的危险,我买了一只可以光的钥匙扣,轻轻一按,一只绿豆大的电珠出萤火虫般的绿光。光量虽少,于我足矣。

    因为读书减少了睡眠,我睡得特别死。遇到夜晚编解队作业或者靠码头,往往一遍叫不醒我。有时叫着答应了,其实并没有醒,人一走又睡着了。

    不用说,这是我的错。但是,一想到我因而受过的伤害,想到面貌堂堂、鼻子略显鹰钩的二副郑琰,他那凶神恶煞的表情,他那又尖又高能把人吓出病来的嗓门儿……。我觉得不必再检讨了。

    有一次,夜晚2点,船到临湘锚地解队作业,我感觉刚刚躺下还没睡稳,邓竹友就把我摇醒。我迷迷糊糊答应了,闭着眼睛坐起来,套上一件毛衣,可是他一走,我又一头歪倒了。眼皮重得睁不开,似睡非睡,感觉仿佛在昏迷中,我的床前突然炸雷似的一声巨吼:

    “死鬼!”

    我“嗵”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好像抽风一般。二副郑琰,像钻出山洞的牛魔王,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张开血盆大口,在我的耳边哇拉哇拉大叫。他的手指直戳到我的脸上,我不住地往后偏着头,以防他那藏满污垢的指甲剐到我的眼珠子。我迷迷瞪瞪地听着他锐利的尖叫,意识到他在训斥我。我一边急地穿衣,一边感到头脑里有一根筋快要被他扯断了。趁着还没有“崩”地一声断掉之前,我从他的手臂下钻过去,逃到甲板上去了。

    这样的一幕上演过不只一次。有时候,同舱的水手一两声喊不醒我,同样也会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声,吓得我一**弹起来。按道理,扮演牛魔王的应该是水手长胡裕海。胡裕海这个长得像胡汉三的家伙,跟那个地主老财一样呲着一副大板牙,腆着一个大肚子,他也同样训斥过我,只是中气不足,对我的耳膜造成的损伤不如郑二副来的那样深刻。

    只有邓竹友,在这种时侯才会小声呼唤,拍我的肩,或者摇我的枕头,而不是让我在惊吓中猛醒。我很感激这个爱玩小帽子的朋友,虽然船员们多半有点瞧不起他,认为他脑子里“有屎”,孬不痴痴、一副呆相。

    我有时想,为什么那些堂皇的、体面的、令人敬畏的“大人物”常常给我带来伤害,而邓竹友这个懦弱的、病态的、被人鄙视的“小人物”却给我同情和关怀?我认识到,人的力量有体力上的,智力上的,精神(思想)上的,和心灵上的。它们的关系依次递升。邓竹友论智力不如别人,论精神(思想)不如别人,但是他却有体力,更有一颗宝贵的心灵。

    有鉴于此,当邓竹友意外死去,我对他的怀念格外深切。

    第十二章(2、挨了一顿揍)

    不久,我与那个仪表堂堂、保养很好的厨师老王打了一架。或者确切地说,我被厨师老王打了一顿。

    那天下午,我因为夜间惊吓失眠,午觉一直睡到五点半钟才醒,而船上开晚饭的时间是四点半。我匆匆洗了把脸,就去吃饭。还好,厨房尚未锁门。厨师老王见了我,极不耐烦的样子,一边打菜,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

    老王对我一贯是这个样子。这个人卑鄙得很,他在船干面前伏低做小,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就希望像我这样身份比他更低的人像他那样伺候他,或者说,他要找一个对象可以让他作威作福一回。这个对象当然是像我一样的小水手、小加油,尤其是我,因为我这个人也有毛病,有时候像茅厕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我看穿了他这么恶声恶气,无非是要找回他对船干卑躬屈膝以后的心理平衡罢了。他说什么也不往心上去。没啥!我不理睬他就是了,径直走出去到蒸饭柜那边取饭。

    饭盒没在蒸饭柜里,被人整箅子抽出来晾在甲板上已经凉了。我拾起来,重新填回去,打开蒸汽。厨师老王跟着也走出来,脸上一副寻恤找事的难看气色。显然,我那种不理睬他的态度使他未能得到泄的满足,他还想在我头上撒气。果然,他指着蒸饭柜厉声训斥我没有把扣子拧紧,蒸汽泄漏出来了。

    这真是无事生非。扣子上不上紧,我只蒸我一个人的饭,跟他有什么相干。对于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你能跟他说什么呢?好歹我不蒸了就是。我随手关了蒸汽,取出饭盒,一声不吱地来到餐厅,将饭盒扔在桌上。“啪”地响了一声,饭盒拍到桌面的声音有点大。

    这就给了他作的籍口,他开始破口大骂起来,以为我终于触犯了他的尊严。我的心冰冰凉,对于这样可笑的下作表演感到一种本能的厌恶。我忍不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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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老大年纪了,什么火?我年轻人都没有你火气大嘛。”

    他呼地一声冲进来,直闯到我面前,满口脏话,唾沫横飞,两只手在我的眼前来回比划。没等我完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伸手在我的右肩搡了一把。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失去了冷静,愤然伸手推了他一把。这是最最失悔的事儿,我没有看破他搡我那一下是诱敌之计,以为你给什么,我还什么,便占在理上,却不知世上的道理并非这般简单,我只是徒然给自己招来更大的打击罢了。

    老王很策略地拉开一个节奏,咋唬道:“你们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他先打我。”餐厅里还有三四个人,都懵在那里。

    我听见他这么说,一时间也怔住了。怎么?我打了他?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我怎么敢打他……,

    没等我声辩,他猛然扑了过来,挥起两只胖胖的拳头,向我的脑袋左右开弓。一时间,我只看见他腆着毫不防犯的大肚子,我只要这么一拳,一拳……,但我死死地收紧我的双臂。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我只要碰他一下,他就可能瘫在地下,懒上我……,这个怯懦的念头牢牢地抓住了我。鼻梁上挨了一下,很重,血马上冒出来。他把我直挤到墙角,仍然挥舞着拳头,我不知道他还有完没完。

    终于有人抱住了他,拉扯着,把他从我身边推开。我看见那人是轮机部的机匠老枪,从心底里感激他。鼻管里的血涔涔地流下来,我将头仰起,让血倒流进鼻腔,沁进了嘴巴。已经有血落在白衬衫上,低头看时,洇成小片小片的红斑,宛如樱花一样。我坐下来,木然的,不动也不想。堵住鼻管的手指感到了血液的胶粘。

    屈辱的泪水刹那间涌上来,我无声地把它们咽了回去,我能感觉到泪水在脸皮底下的泪腺里汩汩流动。

    更令人伤心的事还在后面。当我将此事诉诸政委,以求公道时,我从这件事的教训中领会到更深的内容。

    第十二章(3、文化缺陷)

    左政委听了我慷慨激忿的陈述,表示一定要调查清楚,认真处理。我说出在场所有目击者的名字,表示可以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解此事的原委经过。

    第二天,船上开会处理这次“打架”事件,左政委的态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会上,我从受害者变成了被指责的对象。因为,他了解的“真相”是:我先打了对方,而对方只还击了我一下,就是把我的鼻子“碰”出血的那一下。他们不得不承认的唯一正确的事实是:后来我确实没有还手。没有还手的原因,政委左拐子笑哈哈地肆意嘲弄说:

    “你别看你小年轻,真正要打,你还不一定打得过老王啊!”

    我几乎暴跳起来,毫无理智地嚷道:“你让他来,咱们再试一下,我……,我……”我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心里翻江倒海地潮涌着一个念头:怯懦啊,怯懦啊。当时,我怎么就那样孱头呢?事后我又那样愚蠢,还希求什么公道,难道我不知道,他老王早就把政委烀得像他的卵蛋似的吗?虽然他们年龄不分仲伯,他在政委面前就像干儿子那么乖。然而,这不仅仅是一个政委的事呀,还有那些当时在场的证人呢,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呢?

    想到这一点,我不得不消歇了。我和绝大多数船员关系处得都不怎么样。仅有一个曹志高,属于小把戏登台自顾不暇的角色。在这强弱势力绝然悬殊的情形下,谁会为一个没有半点势力的不相干的人说一句公道话?大概最公正的人也只能保持沉默,而世上讨好阿谀之徒又何其多?难保不有人为了得到厨师老王菜瓢子上的深浅,说出与事实完全背道而驰的话。

    其中最令我心情沉重的是机匠老枪,就是帮我拉开了厨师,让我心存感激的那个人。我多么想在这里,能为他说几句好话,使人们不至于对世上的公道太绝望。但我不敢欺骗读者,他在行动上帮助了我,在道义上却无所作为。

    勇于行而讷于言,面对强悍势力缺乏仗义执言的勇气。这大概是我们这个文化的缺陷。西人当此情境大概不惮于说出有利于弱小的真话,也不是因为他们心地是否高尚,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么做是在帮助上帝。权衡利弊是人人心中都会考量的无可厚非的天性,我们的文化没有给这种考量一个砝码。

    这件事为我带来的唯一好处是,当我再去最前方的驳船读书学习,似乎可以不再受到指责。一场伤害取得了一种豁免。人心还是透亮的。不用争辩,谁都看得清曲枉,一开口水就浑了。

    那一天,我终于啃完了《词典》。当我又一次从船队驳的艉楼里出来,太阳照着甲板,我看见顶推轮驾驶台上,平常对我颇有微词的船员们正在指指点点。忽然,船长池大钊亲自拉响了一声汽笛:

    呜――

    我向大江上下望去,天地一派空旷,没有任何需要鸣笛的理由。我突然明白这一声汽笛是为我而来。假如我理解的不错,池船长通过这一声汽笛向我宣布:他们的议论是可以让我听见的。他们没有说我坏话。领会到这一点,我心中涌起无限感动。

    作为一个小水手,我是船上最无力之人。但我愿意用自己的善良去化解与人们的隔阂。我曾想像,船上生了意料不到的灾难,是我,一个平常被他们损害的小人物拯救了大家。可是这样的机遇哪里会有?我又想像我的诗歌得以表,受到大家称赞,从此被人们接受认可。可是这样的光景同样渺茫。我的善良愿望和光荣梦想不过是鲁迅的《野草》里,那朵在寒冷的冬夜做着春梦的“小粉花”,冻得白的嘴唇上一抹微笑罢了。

    读到“小粉花”的一抹微笑,我又记起我的三叶草。我已经很久没去看过它了,不知道它生长的怎样,是不是与我一样艰难困苦。它像我的另一个亲人,或者说就是我的影子,我想从它的荣枯看见自己的命运。

    这个航次结束,我就到河校后门外那段江堤去了,去看我的三叶草。

    第十三章(1、螃蜞)

    第十三章

    深秋的傍晚,天上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江边一片萧索的景象。风从北岸吹来,吹得岸上的电线紧绷绷的。堤岸高坡上的草都枯黄了,树木黑,像一些皱皱巴巴的干老头呆呆地站在那里。

    我找到那个堤坝闸口,认了认那株老柳树,现了那块大石头。在那个三角地带找了一会儿,我终于又认出了它:我的三叶草。

    周围的杂草疯长得与上次来很不相同了,它们几乎淹没了我心爱的小草,但它还是顽强地生长着。当别的杂草高过它的时候,纷纷显露出凋弊的色相,而它还是那么郁郁葱葱,在一派高压下挺拔葳蕤,显示出顽强的生命力。

    三叶草给了我勇气和信心。在那些灰暗沉郁的日子里,我的生命之温度降到了摄氏4度左右。摄氏4度的水比重最大,沉在大河最底部。唯其沉在最底部它才远离河面冰冻,保持了流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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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三叶草就是我在大河底部的流动。心灵犹如一尾小鱼,在压抑的空间和缓慢的流动中寻找尚存不多的一丝丝热量。它使我避免了与生活表面的漂浮物一道冻结在人性的荒原。

    即使在那些最阴暗的日子里,美好的事物仍然无处不在。

    船到吴淞口,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江面上抛锚。夜晚,天上没有月,吴淞口外的江面黑鸦鸦的。偌大一个世界完全被黑暗主宰,只在很远的地方才有一两只船灯,给这世界一星半点温暖。我在船尾甲板上坐着,忧郁的情绪潮水般轻拍心灵的堤岸。当我感觉到寒冷,站起来四处走动,活泛一下筋骨,在甲板的船舷旁看见了捉螃蜞的王龙干。

    螃蜞,是一种傻傻的小动物,**居于海边或江河口的泥岸,性喜趋光,似蟹,然而比螃蟹个儿小,口味差,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因为船上有强烈的灯光照耀,吸引了螃蜞喜趋光的天性,王龙干把几根粗粗的草绳子贴着船舷拖到水里去――钓螃蜞!

    螃蜞顺着草绳极快地爬上来,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虔诚的教徒向往天堂一样。它们形状长相与螃蟹无异,只是螯足无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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