滛着我的人格。我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忽然,我停在了汪汪的衣橱前。衣橱的门把手上挂了一件用衣架撑起的呢制服。我知道,呢制服的内口袋里有钱。因为汪汪不只一次当着我的面从里面掏出钱来。有一个邪恶的声音怂恿我从那里偷回我失掉的九元钱。
赌博是如何强烈地败坏一个人的品格,就像刹那间冒出瓶子的魔鬼。当我意识到那个可耻的念头,我的精神受到极大震动。难道经过短暂的一个下午,我就堕落到将要去“偷”的境地吗?这种事情确实有可能在一念之差下生。一旦生,就会导致一连串恶果。一个好端端青年就可能因此全毁了。
从气急败坏的躁动中,我渐渐地冷静下来。打住!我必须打住。九元钱输掉就输掉了,如同扔进水里一样,绝不要再想从别处得到它。忘掉这事,就当它是一个梦魇。
我在写字台前坐下来,提笔记叙下午以来生的一切,包括面对汪汪的呢制服,那一瞬间魔鬼的诱惑。我仔细反省头脑中每一个隐秘的念头,意识到赌博是多么深刻地影响一个人。我还现所有的人上当受骗都是因为心里揣着一个如意算盘,都自以为比别人高明一点。真正老实到彻底的人,骗子是无法得手的。
晚上,我给母亲写信。信中说:儿飘泊在外,不善理财管钱,倘有积蓄,便生事端。故决定自今日起,每月工资奖金所有收入,悉数寄回家中。……为了免得母亲担忧,我在信中不便将赌博的事情和盘托出。而在当天日记里却对整个事件过程以及心理活动做了淋漓尽致的记叙。
汪汪看完电视回来,见我一个人还扒在写字台上振笔疾书,他自己用一只白瓷蓝边碗兑了盐开水,躺在床上用盐水纱布敷眼。我脸色铁青,只顾埋头疾书。不知过了多久,偶尔回头看见汪汪已经睡着了。我拿开掉在枕头上的湿纱布,面对汪汪睡熟的脸,想到站在他的呢制服前那一瞬间闪过的荒唐念头,陡然感觉一阵脸红。
那一夜,我嘴里分明品尝到苦涩的滋味。
第二十六章(4、辣)
东九之辣。
赌博事件给我造成的愤懑终究没有平静地消退。我怀着对自己的强烈不满和对骗子的忿恨,冀望生点什么事泄一下心头郁积的无名之火。说白了,我想找岔打架!过去我太爱惜自己,害怕打架受伤,而经历挫折之后的我有一种豁出去的**。
终于有一天,我在东九与人狠狠地打了一架。对手是那个曾经上船审问过我的小书记员。我们在东九的走廊上擦肩而过,他也许记起我们曾是校友,也许想缓解一下对立的情绪,向我投来并无恶意的目光,而我却恶狠狠地斥责道:
“看什么看!”
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挑战,刚刚升起的一丝和解之心马上转化成恼羞成怒。他大吼一声:
“看你怎么啦?”
我们三言两语不对付,马上抓扯起来。我是存心要打架,可是真打起来,又不是人家的对手。那个有点得势的家伙不仅在政治上强于我,就是在身体上也比我粗壮得多。
我的心里憋着一口气,这时候有一种洪水爆般的张力。平日里忍气吞声惯了,陡然泄出来的怒火使我有一种高大威猛的幻觉。虽然这种幻觉很快在对手的打击下土崩瓦解,我被打得鼻青脸肿,可是我并不后悔。
小书记员在战事上取得绝对胜利,可是他很恐慌,害怕这场斗殴影响到他的前程。我本来可以把事情朝他害怕的方向闹大,可是我不屑于那样。
这一仗等于我又挨了一顿痛揍,但是与在船上挨厨师老王的那顿打感觉完全不同。不管打不打得过,我们是在对打。他打痛了我,我也打着了他。我在离开东九的时候,抬起袖口擦去鼻孔里流出的血,这时我的脸上很晴朗,甚至还有一点儿高兴。
东九一带的地形地貌也是别开生面的。
距离岸边几百米开外是庄重敦厚的栖霞山,从江岸到栖霞山之间依次为堤堰,堤堰下的苇塘,稀落的庄户农家和一条沿山脚下逶迤而来的土路,只要有车驶过,就扬起一道浓烟黄尘。
在东九工作船上等待的时候,我无数次的观赏岸边的风景,朝晖夕阴,景象时时变化,总有新鲜的意象供人玩味。有一种雾,被我称之为“地上的云”,那是在清晨出现的奇妙景象,我把它记在了我的观察日记本上――
早晨,我站在江上看风景,岸边的树梢一朵朵呈蘑菇状凸现在白纱状的雾带上,不见树干和下层枝叶,只见绵延的树冠,青青的,微黑。那样子很生趣味。一道白纱状的带子扯起一棱棱平滑的线条,柔软地延展开去,山也被它遮了根基,象一座浮在水面的大岛。
堤岸下是一片莽莽苍苍的芦荡。这儿那儿秃着几片水塘,像刚刚睡醒的美人睁开的大眼。作为新近开的功绩,稀稀落落地竖着几根电线杆,直通到水边。芦荡里也弥漫着白烟状的云雾,但是扯不均匀。那一条从山脚下弯过来的沙土路就覆盖不住。芦苇低矮稀落的地方,云雾重了些,像蓬松的棉花。
太阳还不肯出来,它藏着藏着,慢慢地露出涨红的头脸,猛地,把朝霞撕裂了一个金光四溢的豁子。彩霞全体大放光明。堤上那条白纱的雾带忽然模糊了起来。树冠的大小增加了一倍,而且还在慢慢淡出。芦荡里的白雾也稀薄了不少。可见低凹的水塘面上的亮色了。
我站在船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欣喜和美妙的感受。“地上的云”,我这样给它命名。忽然想到,地上可以有云,人间也是可以成“仙”的。
…………
我相信,对于东九的观察和体验没有人比我更仔细,更深刻了。可惜,我只能描摹“地上的云”,却成不了“仙”。更有甚者,在离东九不远的栖霞镇上,我的灵魂受到拷问,让我看见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人,有着人的一切弱点和**。
第二十七章(把她丢在了风里)
第二十七章
栖霞镇主街与镇宁公路呈十字相交,是一条蜿蜒曲折向两头渐渐萧索下去的长街。以穿过小镇的镇宁公路为分野,左半段有一座宏大的寺庙,右半段是相对繁华一点的商业街,还有一座电影院。
当船在东九靠泊的时候,我经常徒步行走一个小时的路程,沿着栖霞山脚下那条煤渣路来到镇上。煤渣路连着栖霞镇主街的柏油路,先经过栖霞寺,然后穿过镇宁公路,到右半段上的电影院去看有什么新的好电影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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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和栖霞寺在这条长街上都是座东向西。它们是我来栖霞镇景仰的两座殿堂。仔细想来,它们代表了两种矛盾的生活态度,一个竭力把光电声色搞得刺激,一个想要在喧嚣的世俗生活包围中求得脱、安详与宁静。
在这小镇上,我受到来自男性本能的诱惑,几乎失掉做人底线。
那天晚上,我在电影院门前遇见一个奇怪的女子,站在影院的霓虹灯牌下,目光呆滞,露出孤苦伶仃的神色。影院一带商铺较多,是小镇最为热闹繁华之处。稍远的地方,商铺灯火渐渐稀疏,小街则显出黑影幢幢的阴森。我在影院的售票窗口买了票,回头看见那女子还站在老地方,没有挪窝。
我留心打量了她几眼,看见她穿着比较乡气,脸盘子较大,下颔骨粗重结实,近耳处有黑红色晕。那是农村妇女风吹日晒所常有的。很明显,她不属于这个小镇。小镇上的女子穿着即使比不上南京城里,还是露出小镇风情。而眼前这个女子,穿着打扮与风情毫不相干,皮肤粗糙似乎表明是农村来的,呆滞的眼神好像更证明了这一点。我猜她的年龄最多二十三、四岁,农村人显老,也许只有十六、七岁吧,谁知道呢?
我捏着电影票,没有马上进影院,而是在这个女子身旁逡巡彳亍,不时瞟她一眼。她也注意到我在打量她,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毫无顾忌的样子。于是,我便开口说道:
“喂,想看电影吗?”
她迟疑了一下,不是有什么思想犹豫,而是说话反应迟钝。她说: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没有钱。”
“我给你买票。”
我领着她来到售票窗口,把手上的票又递进去,请售票员给我换两张连座的。我们拿着票,就像两个熟识已久的人那样一道走进电影院里去了。
那场电影演的什么内容,我完全没有印象了。我们坐在一起看电影只是一个形式,内容是谈话。我不停地问东问西。想要了解她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言表达能力较弱,要说复杂的事情还比较费劲。闹了半天,我所能知道的是,她从家里跑出来了。为什么要跑呢?她家人对她不好。至于怎么不好,那就说不清了。生活里生的事情并不是都有明确的说法。比如说我吧,像我这样一个老实木讷的人,怎么会在小镇上的电影院,与一个三分钟前还素不相识的女子坐在一起看电影?这事要是给了解我的人知道了,怎么能够相信?
我们总算把电影看完,随着散场的人群出来了。她也不问我是干什么的,就跟着我走。我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领着她从小街出来拐上镇宁公路,朝着上坡的那段慢慢走去。
在影院里我就拉过她的手。这时候,手搀手就很自然了。她拉着我的手,感觉很亲热的样子。我们就像两个孩子,茫然走在黑夜的路上,谁都以为对方会把自己引到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其实谁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们在路旁的一道土堰背后坐下来。土堰好像阵地上的战壕,背风,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大灯也照不到。她虽然是一个骨节粗大、口气粗浊的乡下女子,我还是感觉到青春女性的诱惑。我很激动地将手探向她的胸部,那里温暖而柔软。我的手像一只小狐的灵巧尖嘴,叨开她胸前一个衣扣,钻进去。没有束胸,我的手直接抚摸到她的小而结实的**。硬硬的**在我的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好像小兔子蠕动的嘴唇又潮又暖。她对我的进攻不加躲闪,温和的笑着。这时侯,她不再显得脑筋迟钝,说起话来也流利了,带着女性把一切托付给别人的信赖。我说:
“我要你。”
“我是你的。”
“我说,我要你。”
“是呀,我是你的人。”
“我是说……”我将手从她的胸前抽出来,朝下伸去。
她轻轻捉住我在她的裤腰上企图进一步的手。仍然微笑着,说:“我什么都随你。可是今天不行。”
我也觉得自己不象话。但是已经做了,免不了问:“为什么?”
她附上我的耳边,轻轻说:“今天我来月经了。不能碰,碰了会倒霉的。”
原来不行的理由并不是“不象话”,而是“来月经了,碰了会倒霉的。”这理由解除了我对自己的谴责,也给我出了一个更大的迷:为什么来月经了就不能碰?碰了还会倒霉?会倒什么样的霉呢?
禁忌有时候最能使人从晕头转向中清醒过来。我陡然现我已经滑得太远,几乎到了收不住脚的地步。要不是她及时用禁忌阻止了我,也许我就要长驱直入,由此掉下深渊,或者背上包袱。我会和一个没有文化的乡下女子厮守终生吗?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想要怎么样呢?其实不待思索,我便看清了自己荒唐下流的面目:我只是要解决自己的性饥渴,就像跟牛丽萍做过的一样。所不同的是,跟牛丽萍的关系,是双方对等的,自觉自愿的。而跟眼前这个女子,如果生了**关系,那是建立在期待和欺骗的基础之上。看清楚这一点,让我血涌上来,脸上臊得热。
我开始想: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我问她:“你家住的离这儿远吗?”
“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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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认得回家的路吗?”
“我不回家。”
“不回家,夜深了怎么办呢?”
“我跟你在一起。”
“可是,可是……”
“你不想要我吗?”
如果我在小镇上是有家的,如果我能做得了主,没准我会改变主意,收容这个可怜的智商不高却懂得给人温情的女子。她的语言迟钝只是由于流浪无助的压抑造成的吧?当她处在温情的谈话之中,而不是面对严肃的问题时,她的语言就流畅多了。除了皮肤粗一点,脑筋慢一点,其他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牙齿有点黄,却十分整齐,只要勤刷也是可以刷白的。她的大脸盘儿写满善良和忠厚,甚至也是好看的,只是没有人愿意去现这一点罢了。至于衣服穿得土气,那更不成为问题。
可是想得再多也是白搭。我不能把她带到船上去,我连自己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所在,我拿什么安顿她呢?
我领着她又回到了栖霞镇上。我们在镇上转来转去,她问我住在哪儿?我不敢跟她说,我是船上的,更不敢说出船名,我怕她会真的找到船上去。我只得一边与她在深夜的小镇上转悠,一边慢慢地表达出让她回家的意思。
她一定意识到我想跟她分手了。这时,她更加依恋我,对我的分手暗示根本不领会。她始终挎着我的膀子,一副粘牢我决不离开的样子。
我很害羞跟她摊牌,那太无情,太残酷了。我只能通过劝她回家暗示我们应该分手了。可是她就是不理解,或者说不理会。我们从电影散场时九点多钟一直逛到十一点多钟。最后,我在一个大院前停下来。这里好像是一个粮库或者诸如此类的地方。我假称要解小溲,让她在门口等我一下,我走到房子后面去方便。她以为我解完小溲还会回来,而我却狠了狠心,从大院里找了一段矮墙,翻过去跑掉了。
回忆这一段令人难堪的往事,我的心像压了铅块一样沉重,我痛感自己的渺小和卑鄙。我是一个偷情的人,做了坏事想到的只是逃避,没有丝毫承担责任的勇气。写到这里,我本能地想抹去这一段,给自己留点面子,但我还是坚持把它们保留下来,因为这是一个人难免会有的丑陋的真实,如果连直面它的勇气都没有,更何谈把它连根儿拔掉。
夜深沉,脚下的地面沙沙响,风吹着我的沁出汗来的脸。镇头上的杂树里突然飞出一只夜猫子,呱地一声大叫,让我惊悚得仿佛心儿被抓去了。我把黑黢黢的房子丢在身后,快步走出镇子。我的右边是连绵起伏的栖霞山,我的左边是河漫滩,远处是航标灯闪烁的大江。
我独自走在前往东九的路途上,黑夜里几乎看不清道路,我是凭着感觉在往前走。我的心里有自责的惭愧和缠绵的哀伤。想起她找不到我时的模样,她的惊惶失措的表情,她的孤独无助的身影,我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我不是一个道德家,我不想假惺惺地忏悔我所做过的事情,但我一想起这些就感到深深的自卑,我的良心在这样一个夜晚被狗吃了,我的情感被撕裂成片片破絮。
我想,她又回到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电影院门前的情形了。此时电影院的霓虹灯早就熄灭了吧?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有谁来把她带走呢?小镇上的深夜是非常冷清的,冷清得令人心里一阵阵凉。虽然还亮着几盏路灯,可是更突显出曲里拐弯的巷道的暗影,这就使景象宛如恐怖电影中的镜头一样了。我和她两个人手拉手,尚且有些心惊,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如何担待得起!我忽然想,她的智力迟钝是不是在这样的经验中受到刺激的后果?
我知道她非常渴望温暖。我怀着自私的无耻**,曾把一小段温暖带给她。可是对于她来说,这一小段温暖还不如不曾有过更好吧?因为温暖之后,我把她一个人丢在了风地里……
这一个夜晚对于我来说,其实是非常危险的。要知道这时中国正在实行“严打”,我的这种举动要是被联防队员现了,抓去一审,少则拘留,多则判刑三五年都不足为奇。我没有撞上枪口,纯属运气。而敢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说明我是一个不识时务的人。
马军也不识时务,而且他没有我运气好。他在炼油厂游泳池栽了一个大跟头,这个跟头使他调动回家的梦想彻底破碎,最终付出了顶级代价。
第二十八章(1、八三年)
第二十八章
1983年,船员们休假回来谈论热烈的一件事,是各地抓人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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