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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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辽河-第18部分
    ,老姨,”大表哥非常礼貌地向老姑告辞:“老姨,我得走了,我还有事!”

    “去吧,去吧!”老姑得意地摆摆手:“去吧,去吧,忙你的事去吧!”待大表哥走出屋外,老姑一脸得意地对我说道:“怎么样,大侄,你大表哥虽然是队长,在生产队里再怎么厉害,可是,一到了我的面前,也得规规矩矩的,嘻嘻,谁让我是他老姨呐!”

    “嗨嗨,”奶奶打断还在喋喋不休的爷爷:“老头子啊,你就少勒勒几声吧,还是寻思寻思,让谁去开会吧,你没听你外孙子说么,不去,要扣工分的!”

    “哼,”爷爷忿忿地说道:“爱谁去谁去,反正,我是不去!”

    “你,这个该死的老头子!”奶奶虎著面孔嚷嚷道:“你,这也叫一家之主,什么事情也不肯出头,唉,这也叫个大老爷们!”

    “我看不惯!”爷爷坚持道:“我就是看不惯,没正形!”

    “妈——,”二姑插言道:“我爹不愿意去,也别难为他啦,还是我去吧!”

    “唉,”奶奶指著爷爷一脸不悦地嘟哝道:“你呀,你呀,你的书算是白念了,什么看得惯,看不惯的,这与你一个小草民有什么关系?你看不惯,就让孩子出头,孩子才多大啊,万一碰到点什么事情,后悔都来不及。

    你忘没忘,土改那年,斗地主,你不去,就让大仓子去,那天晚上,大仓子开会回来,一宿也没睡好觉,一闭上眼睛就乱喊乱叫:我怕,我怕,我怕,看到孩子吓成那样,我也一宿没睡觉,就那么抱著大仓子整整一宿。

    我问他:大仓子,你怕啥啊?你没听到孩子怎么说的么:妈——,我怕,他们可真狠啊,把地主吊在房梁上,把裤子扒下来,往死里打,一边打,一边问他:你家的金怠财宝都藏到哪去啦,地主说:没有啦,没有啦,我什么都没有啦,都让你们给没收啦。可是,他们不信,还是往死里打,最后,只听扑哧一声,从地主被打烂的屁股里,哧哧哧地窜出臭哄哄的稀屎,……“

    奶奶越说越激动:“你啊,你啊,你啊,什么大事小情都不出头,全是大仓子的事,分地的时候,工作组让每家派一个人,拿著四根木头橛子,这事,你也让大仓子去,工作组长 著大伙走到地头,手榴弹一扔,轰的一声,大伙便开始往地里跑,找到合适的地方,便钉橛子占地,可是,大仓子太小,根本跑不过那些个大老爷们,结果,好地都让人家给占完了,大仓子只占了一块谁也不肯要的涝洼地!”

    “哼,”爷爷依然振振有词:“我就是看不惯,我就是不去,这就是没正形,哼,……”

    “妈——,”姑姑拽了拽奶奶的衣袖:“都别吵了,爹身体不舒服,不愿意去,就别去了,我去,我开会去!”

    “二姑,”听到爷爷和奶奶这一番争吵,我对傍晚将要召开的批斗大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听到二姑要顶替不愿随意抛头露面的爷爷去参加会议,我拽著二姑的玉手央求道:“二姑,我也要去,我要也去!”

    “不行,”爷爷警告道:“大孙子,你可不能去,没准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啊!”

    “不,”听到会闹出点什么乱子来,喜欢看热闹的我,更加兴奋起来,可是,看爷爷脸上那严肃的表情,我不禁失望起来,我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哇地嚎啕大哭起来:“嗷——,我要去,我要去,我也要去,嗷——,……”

    “好,好,好,”二姑蹲下身来,亲切地将我拽到她的身后:“去,去,大侄,二姑带你去,别哭了!”

    “我也去!”老姑也来了兴致:“我也去,我也去!”

    “芳子,”当二姑背著我走出房门时,奶奶不放心地叮嘱道:“芳子,小心点啊,站在旁边点个卯,凑个数,就行了,可千万别图著看热闹,往人堆里扎哦!”

    “放心吧,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看什么热闹,不得不应应点!”

    黑漆漆的夜色,犹如一块硕大无边的帷幕,死死地罩裹住大队部的上空,凌乱不堪的院子里,早已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那份嘈杂,那份喧嚣,活像是无数只苍蝇大集合,嗡嗡地乱叫著,让人心烦意乱。

    在院子的中央,临时搭起一个简易的大木台,十五六个穿著绿军装的青年男女,伴随著悬挂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大喇叭流出来的剌耳的乐曲声,非常卖力地舞动著身躯,样子既滑稽又可笑,使我不禁想起在家中阳台上所目睹到的那一幕幕。

    “哎呀,二丫头,你还别说,跳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呢,喂,我说,二丫头哇,你对像让你跳哇?”台下的人群吵吵嚷嚷著:“操,跳一个晚上的忠字舞,给两天的双份工分,谁不跳哇!”

    “豁豁,黑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跳舞啦,我咋不知道他还有这两下子呢!”

    “工分啊,还不都是为了几个工分啊,大家不都是这样说么:有钱能使鬼推磨么,你们说,黑小子笨不笨,笨吧,笨得都出了名,可是,为了工分,竟然学会跳舞啦!啊——,”

    “嘻嘻,你看,马丽的屁股可真够大的啊!”

    “……”

    “走,快走,别他妈的穷磨蹭!”

    几个怀里搂著大杆枪,嘴里叨著烟卷的壮年男子,阴阳怪气地推搡著一个胸前挂著大牌子的瘦老头,摇头晃脑地走进生产队的大院子里:“快走,快走,磨蹭个啥啊,早晚你也是躲不过这场批斗会的。”

    “你们,你们,”瘦老头打著趔趄,在几个壮年男子的推搡之下,绝望地嘟哝著:“你们,你们,干脆把我毙了算啦,这么天天折腾,我可活够啦!”

    “哎呀,你瞅你,”一个倒背著长枪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嘿嘿,你啊,你啊,这是何苦呐,这上的是哪门子火呀!晚上吃完饭,闲著没事干啥呀?大家伙就当闹著玩呗,都消消食,何必当真啊!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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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

    瘦老头无奈地叹息一声,很不情愿地爬到木台上,大表哥队长一声喝令,正专心跳舞的青年男女立刻哗哗地站成一排,一溜小跑地走下木台。

    大表哥队长信步走到木台上,他先是瞅了瞅呆立在木台中央的倒霉蛋、哆哆嗦嗦的瘦老头,然后,清了清嗓子,不耐烦地挥动著双手:

    “静一静,静一静,大家静一静,都别瞎嚷嚷啦,肃静,肃静,……,咳——咳——,今天,咱们生产大队召开忆苦思甜批斗大会,请社员同志们踊跃发言,控诉万恶的旧社会,歌颂社会主义新中国!歌颂我们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歌颂我们伟大的 袖毛主席!”

    “嗨,”台下悄声嘀咕起来:“还忆个什么苦哇,现如今,还赶不上早头呢!早头再咋的,也能吃饱饭啊!”

    “是啊,早头给地主种地,一天下来,工钱一分不少,还供顿饭,有酒有肉,一色的猪肉炖粉条子,现在,”

    “现在,在生产队干一天的活,累得 青脸子肿的样,回到家里,别说什么酒啊、肉啊的,白菜汤能喝上,就他妈的烧高香,磕响头喽!”

    “……”

    “喂,”大表哥队长煞费苦心地一番宣传动员之后,热切的目光扫视著嗡嗡乱叫的台下:“喂,大家倒是积极发言啊,怎么,怎么啦?”

    令大表哥队长无比失望的是,他那热辣辣的目光所过之处,原本叽叽喳喳、一片纷乱的木台下,却突然死亡般地沉寂下来,没有一个人响应大表哥队长的号召,跳上台来控诉旧社会,歌颂新社会。

    “哼,”大表哥队长板著面孔吼叫起来:“你们啊,你们,平时没事的时候,比他妈的谁都能瞎掰唬,这不,一到了动真章的时候,都他妈的哑吧啦!”

    “嘿嘿,”一个红脸汉子幸灾乐祸地悄声嘀咕道:“嘿嘿,再这样沉闷下去,这次批斗大会就得他妈的卡壳,我看队长他怎么向公社交待!”

    “呵呵,”另一个操著双手的汉子接茬道:“弄不好,没准队长头上那顶刚刚戴上的乌纱帽就得弄飞喽,嘿嘿。”

    “二宝子!”

    大表哥队长突然嚷嚷道:“二宝子,你过来,你来控诉控诉这个大地主刘有德是怎么剥削你爹的!”

    “是!”

    一个看上去刚刚二十出点头的年青人应声跳上大木台,健步走到大地主的身旁,一把拽住大地主的衣 子。

    “嘻嘻,又扯这个啦!又用工分雇人喽!”

    “就他啊,解放后才生出来的,懂个屁啊!”

    “是啊,这二宝子小学还没念完呐,他知道什么叫剥削、什么叫压迫啊?”

    “可是,咋的也比他爹强啊,你忘啦,上次开批斗会的时候,队长费尽了心机,把他爹劝上了台,哈,你没听到,这老东西都说了些什么:唉,要说早头那些事啊,这个刘有德还算比较仁义的,我们这些帮工的晚来一会,早走一会,或者少干一点,人家从来不说什么,上顿下顿都有菜,还有猪肉炖粉条子呢!”

    “嗨,是啊,队长一听, 子都气得歪到一边去啦,这,这他妈的是什么啊,这哪里是批斗啊?”

    “嗯,没办法啊,为了完成任务,队长只好嘴对嘴地教二宝子,如何如何控诉地主的罪状!”

    “刘有德,”二宝子拽著大地主的衣 子,恶声恶气地骂道:“你他妈的有什么德啊,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可把我爹给剥削苦啦,我爹辛辛苦苦地给你干活,你只给那么一丁点工钱,这点钱能干个啥呀?嗯?你给我爹吃的饭,里面尽是砂子,吃著都碜牙。你这个黑心的大地主。打倒地主恶霸!”言罢,二宝子挥舞著营养不良的干巴拳头:“打倒地主恶霸!”

    众人在木台下机械的挥舞著瘦拳头,有气无力地随声附和著:“打倒地主恶霸!”

    “社员同志们,跟我一起喊啊:一、二、三,”大表哥队长拼命地挥动著拳头:“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毛主席万岁!”

    “……”

    “臭地主,呸!”

    二宝子还觉得不够解恨,冲著垂头丧气的老地主脸上恶狠狠地吐出一口粘痰,然后嘿嘿笑著,开心地走下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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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无聊地折腾著那个倒霉的老地主:“刘有德,你家的地到底在哪个位置啊,你还能找得到吗?”

    “找不到啦!”

    “刘有德,你是凭什么攒那多钱,置下那么多的田产啊!”

    “唉,别提啦,作孽啊,那些分掉的土地和房产都是俺家祖祖辈辈省吃 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啊,细细想来,有什么用哇!”

    “……”

    “啊!不好啦!卢清海放火啦!”

    忆苦思甜大会正在荒唐可笑地进行著,突然,大队部的西侧莫名其妙地窜起滚滚浓烟,继尔,又扬起熊熊的烈焰。

    “不好喽,杀猪匠又喝醉了,又开始打老婆喽!”

    “哈,走哇,看热闹去啊!”

    哗啦一声,黑压压的人群丢下焦头烂额的老地主,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路汹涌著,嗡嗡乱叫著,哗啦啦地冲向烈焰翻滚的地方。

    “别跑,别跑啊!批斗会还没有开完呢!”大表哥队长声嘶力竭地呼喊著,尽力阻止著四散奔逃的人群:“别跑啊,别跑啊,都别跑哇,批斗大会还没开完呐!”

    可是,大表哥队长的努力是徒劳的,整个院落很快便空空如也,仅剩台上那个挂著大牌子的老地主,孤苦伶仃地东张西望著。

    “哼,”望著渐渐消散在夜幕中的片片黑影,大表哥队长怒火万丈:“哼,跑吧,跑吧,明天,每人扣你们一天的工分!”

    “啊——,啊——,”

    烂醉之后的纵火犯卢清海,就是白天在生产队院子里用极其惨忍的手段杀死两头将自己的一生全部无私奉献给人们的老母牛的屠夫,饱餐一顿煮牛肉之后,他又理所当然地喝得酩酊大醉,这丝毫亦不足为怪,生产队的社员们谁都清楚,卢清海每饮必醉。

    每醉之后,屠夫卢清海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凶暴无比地殴打自己的老婆,然后,再把早已折腾得空徒四壁的家,重新折腾得一埸糊涂。今天晚上,屠夫卢清海乘著酒兴,非常满意地砸烂了家里仅存的桌椅和碗筷。

    “你,你,”屠夫的老婆徒劳地阻拦著自己的醉鬼丈夫:“你他妈的不过日子啦,喝点马尿就穷耍!”

    “豁,他妈的,”

    屠夫卢清海一把将老婆推倒在地,盛怒之下,竟然不可思议地剥光老婆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后,一脚将其踢出门外:“滚,滚,滚吧,马蚤货!”

    “妈妈,妈妈,妈妈!”看著赤身捰体、披头散发的妈妈。屠夫的儿子,就是那个抠掉母牛眼珠的三裤子,吓得屁滚尿流,拼命地喊叫著,屠夫见状,索兴,一不做,二不休,好似老鹰抓小鸡般拎起哭闹不止的三裤子,顾头不顾尾地将其胡乱塞进一条油渍渍的麻袋里,接著,得意洋洋地倒吊在棚顶上。

    “我不活啦,我他妈的不活啦,这日子,有什么意思啊,有什么意思啊!”说完,屠夫开始纵火焚烧自家的房屋。

    “啊——,啊——,我不活了,我要像洪常青那样,活活烧死,我不活了!”

    屠夫手里拎著一把雪亮的、闪著寒光的杀猪刀,嘴里还叼著一把长刃刀,望著屋子里熊熊燃烧著的火焰。屠夫的弟弟卢清洲试图冲进屋子里扑灭火焰,可是,看见屠夫哥哥凶神恶煞地堵挡在房门口,手里胡乱挥舞著杀猪刀,他不禁停下了脚步,迟疑起来。

    望著眼前这滑稽可笑的场景;望著手舞足蹈,丑态百出的醉汉屠夫;望著津津有味、兴灾乐祸的人们,我不由得想起高尔基笔下的旧俄罗斯。

    “这可了不得啊,一会儿著大了,可没个救!”黑暗之中,我看到平日里总是沉默少言的老叔,他冲出人群,一边说著一边操起一根大木棍,迳直朝醉汉走去。

    “老哥,小心点,那小子可虎啦,喝点烧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二姑抱著我,不安地叮嘱著老叔,老姑哆哆嗦嗦地拽著二姑的衣襟,嘴里一个劲地叫著:二姐,二姐,我怕,我怕!

    “哼,”老叔毫不胆怯地回答道:“我才不怕他呐,全是装的,我今天非得好好地收拾收拾他,看他还学好不!”

    “老弟啊,少管闲事,没用!”众人纷纷散开,三叔悄声对老叔说道:“你就少管闲事吧,没用!”

    “我找个机会把他撂倒,你们赶紧上去把他捆住!”老叔叮嘱屠夫的弟弟以及另外几个热心的壮汉。说完,老叔拎著大木棍,迈著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屠夫。

    “滚,滚,”见老叔向他走来,屠夫手中的尖刀再次挥动起来:“滚,你敢过来,我杀了你,我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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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啊,来啊!”老叔右手拎著大木棍,左手毫无惧色地点划著自己的额头:“来啊,来啊,你往这砍,往这砍!往这砍啊!”

    望著面色沉稳的老叔,屠夫迟疑起来,手中的尖刀抖动起来,老叔一步一步地逼过去,屠夫一步一步地向倒退著。

    “砍啊,砍啊,”老叔继续喊叫著,可是,屠夫手中的尖刀,似乎中了什么魔法,一动不动地悬在了半空中。

    “兔崽子,有种的你倒是砍呢!”老叔大骂一声,手中的木棍飞快地抡起,还没有等屠夫醒过神来,无情的木棍已经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腰身上,只听咕咚一声,可恶的屠夫应声倒地。

    “我叫你往死里喝,我叫你往死里喝,这都喝成什么形啦!”

    在木棍的重击之下,屠夫仰面瘫倒在地,嘴里叼著的长刃刀嗖地飞将出去,光当一声滑落在草堆上。屠夫的弟弟和以及其他几个壮汉见状,立刻以迅猛之势,扑将过去,把醉汉屠夫死死按在地上。

    望著令人哭笑不得的屠夫哥哥,屠夫的弟弟突然纵声抽泣起来,继尔,无情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屠夫哥哥的头上和身上:“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让不好好地过日子!我打死你,呜——,呜——,”

    “五嫂,五嫂,”每天早晨,刚刚爬出被窝,奶奶家的房客,那个姓范的小脚老太太都要捂著浮肿的面庞,忧心忡忡地走进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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