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曾青春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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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曾青春流淌-第4部分
    ,又是一触即溃,溃不成军。舵盘并不能把正我的航向,也不能给我假想中的慰藉。

    真正给我安慰的是郁达夫的小说。看了《沉沦》,我才知道原来郁达夫也有此癖,原来果戈理也有此癖,而且据说果戈理至死不渝,终生保持着这种爱好。这两人都是我所景仰的大作家啊!我的罪恶感稍稍减轻了一点。

    写到这里,我苦笑。交代青春罪恶还要拉出名人来陪绑,瞧我够狡黠的吧?看来我的还原个人生活真相的初衷还缺乏大勇气。中国作家什么时候才能出一个卢梭呢?其实谁的青春不曾流淌!不提郁达夫,不提果戈理,我就成了不耻于社会的渣滓不成?

    闲话打住。还是回头来说说我学《现代汉语词典》的事吧。

    我又蠢又笨地从头至尾阅读《词典》,遇到陌生的或者我以为活生生的词条就抄下来。比如说――,

    叶鞘:(念qio去声),意思是稻、麦、莎草等植物的叶子裹在茎上的部分。

    梃子:(念ting上声),意思是门框窗框或门扇窗扇两侧直立的边框。

    本来我是不知道如何用一个词来表达类似这些名堂的,说到它们往往要用描述的方式,学会这些词方便了我的表达。还有一些词,比如说――

    “?(念zh去声)着胆子”、

    “身体很奘(念zhung上声)”、

    “?(念zhui上声)得像财主似的”。

    这些词我们时常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写。词典让我认识了许多这样的字。

    另外一些词我是不记的,比如“属垣有耳”、“煞费周章”等等,我认为这些词已经被“隔墙有耳”、“煞费周折”之类活生生的词取代了。对于它们,看到了知道意思就行了,用不着记,因为已经不用了。

    我最欢迎的是一些口语化的词汇。比如“一搭两用儿”、“着三不着两”、“一退二五六”等等。我觉得这些词放进文章中会很生动。它们是活着的语言……。

    就这样,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我抄了三、四个练习本。

    一个小水手,除了做好他的本职工作,剩下的时间理论上说应该是可以自由支配的。可是在实际生活中并不是这样。一个人要是脱离了集体,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在船上这样一个生活高度集中的地方。从江苏仪征到武汉或者更远的湖南临湘,一个航次少则七八天、多则十几天,我除了做完自己的水手活计,主要精力全部消磨在了驳船上的艉楼里。我的词汇积累得越多,我的境遇则越糟。渐渐地,我感到非常压抑,动不动就有人训斥我。简直不需要什么理由,因为我孤立无助。虽然我也意识到应该和大家凑凑近乎,可是我又自作多情地害怕近乎了之后别人再撕破脸来,倒不如自来的绷着脸。别人要火由他去!这种想法也可能只是一个幌子,掩盖着我真正的自傲和执拗,或许这再一次证明了我的又蠢又笨吧。

    回顾青春,我学习的内容相当庞杂。除了前面说过的啃那本砖头厚的《现代汉语词典》,有一个时期,我还同时自选了三门课程。一是报名参加湖北的一所函授记学校,练习用长短不一形状不同的线条把汉语的三百多个音节固定下来。二是攻读英国作家高尔斯华绥的英汉对照本中篇小说《thepp1etree》。我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查字典,苦读这本中文叫做《苹果树》的英文原著。三是买来一本有关五线谱知识的书,希望能够像我自学简谱一样学会认读五线谱。

    这些学习的成果是非常可悲的。

    记在苦学苦练了半年之后,我的函授作业得到一位叫吕彦一老师的高度赞扬,他给我来信说:“你的记符号写得很准,线条坚实流利,我感到非常满意,几乎是无可挑剔。我由衷地赞赏你的这种所向披糜的学习精神。”他介绍我和另一位记同学认识,让我们在南京下关绣球公园见面,相互切磋,互帮互学。可是这时候我却渐渐失去了兴趣。我学记的目的是为了提高写作度,能够“想得多快就写得多快”。经过勤学苦练这一目标基本达到了。这时候我的记录度确实赶得上思维的风驰电掣,确实是想到那里就写到那里。可是,我沮丧地现,记好写难认。写的时候非常流畅,痛快淋漓,认起来却有些麻烦,不像汉字那样醒目。如果我用它来创作,很可能过上一些日子,连我自己都很难读懂我写了些什么。有一段时间我的日记是用记符号写的,可惜那些日记现在已经不能阅读了。当我现这个缺陷,我就扬弃了记这种东西。

    《thepp1etree》我用了四个月的时间硬是啃完了。那是高尔斯华绥的原著,不是简写本。像我这样一个只在初中和技校零零星星学过一点英语的人读这样艰深而优美的英语文学作品,其难度可想而知。通过阅读我的单词量得到了极大丰富,书中有关乡村情景的描写和人间情感的抒也让我找到过文学的美。可是,这种学习对于旨在掌握英语的目的,并没有实质性帮助。我学的是哑巴英语,聋子英语。多年之后我终于理解到英语是表音文字,没有音的辅助,硬记那些拼法,其情状简直跟斗风车的堂吉诃德好有一比。费了那样大的功夫,我除了认识一些单词,一句英语也听不懂,更别“说”了。

    五线谱学习更是彻底失败。我曾经靠着一本《怎样识简谱》的小书,学会了简谱认读,从中得到了莫大的益处。还在河校上学的时候,我买过《外国名歌2o1》和《外国名歌》1-3册,从中学会了许多好听的外国歌曲。我知道五线谱是音乐正宗的记谱法,就想学会它。通过刻苦练习,我终于把简谱的音阶与那些飘在不同线上的豆芽瓣一一对应起来。翻过一章,调性的转换把我彻底弄糊涂了,刚刚对应起来的“多来咪”,不再唱“多来咪”,要唱“来咪”,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没有老师,我实在没办法理解五线谱的“调”,于是,五线谱学习就搁浅了。

    经历了这样多的失败,我体会到青春并不像人们讴歌的那样美好。它往往伴随着盲目的探索,下意识的冲动,跟社会格格不入,人际关系紧张等等。我的内容庞杂的学习,没日没夜的用功,如今看来大多是毫无益处的,然而它们却让我付出了沉重的心血为代价。

    在那个被萨特称之为“四月是残忍的”季节,我把学习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苦役。没有老师,一切都是自学,在黑暗中摸索,使这种苦役变得既盲目又徒劳,好像希腊神话里那个不停地推石头上山的西绪福斯。

    斯宾若莎说过:“一个人最符合道德的行为,就是尽情享受并不违反理性的乐事。”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把学习当成一种享乐的事儿来做,当成一种爱好,而不是“事业”,从享受生活的态度出,既不勉强自己,也不因此与主流社会生冲突,我的生活和境遇也许会好一些吧?

    还有一位美国女作家说:“事业的雄心像毒素一样毁坏了我的生活,摧残了身心健康。”这句话令我无比震惊。我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裸地攻击事业心和雄心这两样好东西的话。我觉得这里面有沉痛的真理。

    第七章

    第七章

    有一天深夜,曹志高看见我从驳船上学习回来,站在黑暗里,面对长江2o57号机舱里流出的桔黄|色的微光,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脚下那道不足一尺宽的船裆,我竟半天跨不过来。

    他不知道,我刚刚从鬼门关上绕了一遭,为了学习差点没把命搭上。

    到驳船生活舱去学习,成了我固定的功课。白天去,晚上也去。自然而然认识了一些驳船上的水手。在一艘驳船上,我遇到过一个叫老毕的好人,也是异人。老毕小眼睛,额头短平,咧着一张蛤蟆嘴,时刻不停地笑。他喜欢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识,对中国古代盈联尤其掌握很多。比如他看见我来了,有时会笑咪咪地考问我:“秀才,问你一个对联:琴瑟琵琶,八大王同头异面。下一句对什么?”

    我瞠目结舌,回答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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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毕看着我窘的样子,便得意地笑。终于藏不住宝,自问自答道:“魑魅魍魉,四小鬼各怀心肠。”

    光是听了,我还没悟出这有什么好来。老毕就在桌子上沾着酒写字,说:“你看,琴瑟琵琶,上面八个王字。魑魅魍魉,正好四个小鬼,王在头上,鬼在怀里,对得何等妙啊。真***绝了!”

    我歪着头一看,真是妙不可言。

    老毕听了我的称赞,更加得意非凡,继续兜售他的货色:“戊戌同体,腹中只欠一点;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你知道这副对联暗藏的隐意吗?”

    我没听明白,掏出纸笔,请他把字写出来。我现他念错了,向他指出:已不念yi,而应该念ji。因为己巳显然是天干地支中的字,这个我学过。

    老毕说:“不管!你知道这腹中一点指的是什么吗?双挑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一下子又把我问倒了。

    老毕得胜地笑起来,表情坏坏的,甚至有一点儿**了。他说:“不知道了吧?我来告诉你。那腹中一点,代表男性的生殖器,戊戌两者之所以“同体”,就是因为一个有点,一个没点。已和巳呢?脚下都带勾,就像女人的小脚,也可以看作两个女人吧,双挑的意思就是说两个都要了。”

    老毕的语调色眯眯的,似乎调侃,又有点儿陶醉。让我觉得中国文化真是色彩斑澜,这些用文字打造出来的se情游戏,多么精致巧妙啊!老毕一个水手,竟然也玩得心领神会。

    老毕喝完酒,天色也暗了。黑夜航行,驳船上的灯光会影响驾驶台上了望,起居室的灯是不能开的。老毕为我打开一间无人居住的水手舱,用黑布帘遮蔽了唯一的窗子,塞得严严实实的。舱顶的大灯仍不管开,只有一盏有罩子的台灯,在小桌上划出一圈白光。我就坐在黑暗里,对着那圈白光看书、写字。

    老毕把我安顿好了,带着他那招牌似的笑容在我的头顶胡噜了一把,感觉他像我的长辈那样。我说了声:谢谢啊!看着他满足地退下,找自己的乐趣去了。

    到了子夜时分,我从驳舱里学习完出来,我的眼前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有句成语叫伸手不见五指,此时不要说伸手,就是把五指凑到我的脸前,我也看不见。那是一派完全彻底的黑暗。

    夜盲症?我稍等了一、二分钟,使劲地眨眼,想要适应一下,看看是否好转。不行!还是漆黑一团。我用手做眼保健操,“轮刮眼眶”,还是没有效果。

    虽然看不见,脸上可以感觉到天上正飘着毛毛细雨。往常不是这样的,一般会有月光或星光,就算下雨,眼睛多少能够捕捉着一点感觉,让人能够辨别行动方向。今天这是怎么啦?我的眼珠子好像两块木炭,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这当儿,我的脚无意中碰到了搭在驳船艉部的跳板,那跳板连接着下一只驳船,是我回去的路。我一时着急,心里有几分迷糊,但还想到把别在胸前的钢笔揣进书包,怕它掉进江里。然后俯下身来,以四肢爬行的姿势抓牢跳板,爬过船裆。两艘驳船的距离大约四、五米左右,相对位置由纵横交错的缆绳固定,平常两步就跨过来了。取爬行的姿态通过跳板还是第一次,有点儿屈辱,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必须牢牢地抓住跳板,像一只大蜥蜴那样,谨慎地一步一步向前。耳畔听得江水在驳船底上激起浪花,哗哗地响。假如掉下去,一个浪花就把我卷走了吧?虽然按规定应该装有防护网,可是我来的时候看见并没有装呢。右手终于摸着了后面驳船上的铁板。我抖抖索索地爬上了后驳。站起来,眼前依然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天上飘着细雨,头湿耷耷地贴着头皮。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又探索着往前走,腿磕在什么东西上,感觉是双十字桩,粘了一腿的油泥。我一步一步总要捉住什么,慢慢地向前挪。下了驳船艏部的一米高的梯子,摸着驳船上的那些输油管线了,有了护栏,可以凭着印象往前走了。突然,一个什么东西,在我的脸上扑拉扇了一下,感觉好像黑糊糊的一团就要撞在我的脸上,临时一个折身飞走了。我吓得头皮麻,回过头去看,哪里能看得见!

    好歹是回来了。我站在驳船与顶推轮的船裆前,看见从长江2o57号的机舱里流出来的半明半暗的昏黄的光线,在我眼里陡然变得那样亲切,简直让我无比感动。

    值o―4点夜班的曹志高爬出机舱到船舷边来撒尿,看见我吓了一跳,说:“你站在外面干嘛呀?你不知道下雨呀?”

    我在回想刚才的一幕,感到一阵阵后怕。真是险恶!倘若一个磕绊,掉到江里,那就没救了!那个黑糊糊差点撞到我脸上的东西给我造成巨大的惊恐,我甚至以为那就是死神,他在就要抓住我的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刨根问底,我想弄清楚何以会生今天晚上这种事。按理说再黑的夜晚,眼睛总能有些感觉。可是今天我的眼睛好像不在了!第一个原因,可能是营养不良。今天两顿饭我都没有吃菜,午餐菜是红烧带鱼,因为我有偏食的毛病,向来不吃鱼,就只吃了一盒白米饭。晚餐是老茄子烧辣椒,茄子里带许多籽,我一看见那些籽心里就起鸡皮疙瘩,又是只吃了一盒白米饭。其实我也不是太挑食或者娇气,什么样的老菜帮子,苦菜根子我都能吃,但是巧了,今天连着两顿饭的菜都是我无法接受的。第二个原因,我在驳船舱里学习的时间太久了。从日落到子夜,足足六、七个钟头,我一直扒在一盏罩子灯下,读啊写啊,把那几门自己选定的功课轮流炒作了一遍。有人告诉我,马克思学习非常刻苦,他的休息方式就是从哲学转到数学。我把练习认读五线谱夹在记和英语学习之间,以为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安排。如果有第三个原因,那一定是这段时间自渎次数过于频繁,损伤了元气。唉,人不自戒天来戒,待到天戒悔已迟。我想起下决心痛改前非时写下的这两句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梳理着这些想法,我慢慢打消了那个扑扇的黑影就是死神的念头。恐惧的心还在微微颤抖,理智却告诉我,也许那只是一只夜飞的倦鸟,如我一样盲目,把我当成了枯树桩子,想要在我的头上休憩,临近了才现不是它想像的那样……

    听见曹志高叫我,我才从梦魇般的状态中清醒。刚才不敢去跨的船裆,轻轻一迈脚就跨了过来。关于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再提起。过了很久,曹志高还说:“那天你从驳船上回来,站在雨中,喊你也不答应。你的样子好奇怪噢!”

    奇怪的不是我,而是生活。不是吗?是一股什么力量把我抛进这样的生活里来了呢?夜晚,我坐在船队驳船的艉楼旁,**着地,背倚着墙,在远离了顶推轮噪音的黑暗静寂中,默默地咬着下唇。

    月亮黄黄的,圆满的一轮,悬在乌黑的天上,照得它周围一片黄莹莹的亮。空气里没有风,一艘挂机船在江面上突突的驶过,那单调的机器声好像被月光过滤了,世界变得神秘而又安详。满天的星斗好像一本天书,写着最古老而又晦涩的文字,而书中的插图便是这童话般的月亮和深不可测的夜幕,她们就像一个面色黧黑多皱的老奶奶搂着金黄头的小孙女,坐在膝上……

    我没有奶奶,远离了母亲,有一个相亲相爱的小朋友,却不能见面。在船上,唯有一个曹志高能给我一丝友谊和亲情的温暖,他是我在生活的河流上所能抓住的唯一的稻草。

    曹志高的学习生活比我阳光得多。他业余时间也学英语,经常抱着收音机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英语学习节目《fo11ome》。学习对他来说是消遣,是打多余时光的好办法。如果有什么社交活动,他一定当成比学习更重要的事,优先考虑。

    我们在一起感情虽好,却不妨碍时有争论。年轻人爱抬杠,海阔天空的逮个话题就辩论。一般情形下,他总是辩不嬴我。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我生性木讷,笨嘴拙舌,与人交往连几句寒喧的话也说不利索。辩论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口若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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