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曾青春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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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曾青春流淌-第11部分(2/2)
他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完全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字辈那么被动。不仅不被动,甚至还有点儿“吃香”呢。

    有一回,小不点和毛红光打赌。赌什么呢?小不点在房间里藏起一件小东西,比如一包烟什么的。毛红光自吹能在半小时内找出来。赌金是二元钱。各人拿出两元钱来,交到我手里。

    小不点将一本工休卡放在立柜顶上。然后毛红光进来,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没有结果。忽然,毛红光指着立柜说:“这顶上不准放噢。”因为立柜顶离着天花板只有两指宽,工休卡放在上面,眼睛几乎看不到。

    小不点说:“你找哎。”

    毛红光没去柜顶找,又在别处翻检了一阵子,将床板也揭掉了,悻悻地说:“输两块钱,我也翻你个底朝天。”这时,他完全不顾事前讲好的,翻东西事后复原的规定。二十分钟后,毛红光彻底失望了。脑袋上渗出细细的汗来。说:“你拿出来吧!”

    小不点指着柜顶说:“就在这上面。”

    毛红光一下子就炸了:“你妈的。我说过不准放这上面的,你……”

    小不点说:“赌不起不赌哎。”

    毛红光说:“哪个赌不起啊?你妈个x,你搞得不得了喔。”

    小不点抬起下巴,轻蔑地眯起眼睛,头一摆,对我说:“杨光,给他,给他……”他欲擒故纵,要我将二元赌资还给毛红光。

    毛红光像一只受伤的大鸟,气得啊扑啊扑的:“老子二块钱不值啊!你妈个x,老子……”

    小不点见毛红光有翻脸动手的意思,如果真动起手来,自己肯定不是对手。便转和说:“我这话错了。向你道歉好吧?”

    毛红光不依不饶,一再骂小不点侮辱了他的人格。小不点很有理智地一再道歉。最后从我手里接过他嬴得的两块钱,出示给毛红光说:“拿去!”

    毛红光不好意思拿钱。无奈地说:“我不要唉!”

    小不点马上将伸出的手收回去,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反悔的机会,那种干脆利索劲儿给人印象深刻。小不点不争赌法上有没有毛病,而去激毛红光的虚荣心,进而侮辱他的人格,使他不能要回两块钱。这样做既得到了好处,又显得落落大方。还有一点,当他朝我说“给他”时,眼睛却瞟向毛红光,那副轻蔑的表情,那种神态非常传神,令人难以忘怀。

    毛红光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下面这件事使他从一级水手降为二级水手,从一名舵工变成跟我一样带缆绳做清洁的普通水手。

    那天船从安庆开出,天上飘着茫茫白雪。雪花在天上飞舞着,把天空弄得脏兮兮的,好像一个脾气古怪的女人脸上若隐若现的暗斑。毛红光站在舵柄后面,驾着船下水进入白茆沙水道。

    白茆沙水道貌似水面宽阔,其实能行船的槽口非常狭窄。时令进入枯水季节,原来隐藏在水面下的暗礁有些露出了矶头。还有更多看不见的礁石和沉船一类的水下障碍物隐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听老船员说,抗战时期为了阻止日本鬼子溯江而上,在这里故意炸沉过一批报废的舰船,所以这一带水下情况相当复杂。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一些野鸭子仿佛无家可归的淄衣和尚一般,星星点点地伫立在石矶上。石矶上覆盖着白雪,江水汤黄,那些印象中曾是金头翠翎的美丽的野鸭子变成了黑老鸹一般的墨色。

    当船临近槽口的时候,船长池大钊缓缓地喊出舵令:“右――舵!”

    毛红光的心思为牛丽萍和小不点那些破事占据了,仿佛魂飘天外,又仿佛鬼使神差,他拿了反舵。

    池船长还以为毛红光跑舵,提醒他:“跑了!跑了!”

    在一旁协助了望的金三副一把推开毛红光,说:“不是跑舵,是操反舵了!”

    毛红光蓦然惊醒,这才意识到执行了一个与船长的意愿完全相反的舵令。

    金三副从毛红光手里夺过舵把子,立即把左舵改正为右满舵。回舵需要一个时间,船头从向左转到稳住,再改正为向右转也需要时间,而这时船还在不停地向前进。金三副一边用甩舵增加船的回转力矩,一边说:

    “晚了,晚了。”

    他这样说,是为了增加这次错误的惊险程度。如果真的出了事,他已经说过:晚了!如果没有事,他的挽救功劳显得更大。

    池船长没有像金三副那样咋咋唬唬。他双眼注视前方,朝身后伸出左手,用老辈船员习惯的手语指挥操舵,慢慢地捻出一个大拇指来。嘴里叫道:“稳――”

    事实上有惊无险,船赶在最后关头进入了白茆沙水道槽口。

    要知道金三副不怕出事,反正他不担责任。池船长可不一样,万一有什么闪失,无论是谁的过错,都是他的责任。所以,他那黑压压的脸上不仅有对毛红光的愤怒,也有对金三副出言草率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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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之后,毛红光被赶下了驾驶台。罪名有两条:一是与牛丽萍乱搞两性关系,二是工作态度不认真,他被剥夺舵工权利的同时,被从三楼上赶下来,到一楼与我们同住。

    第二十四章(谈对象)

    第二十四章

    船员们有句谚语,叫做:“水手好做,望天难抹。”

    所谓望天,就是天花板,“望天难抹”就是擦抹天花板难的意思。当水手的,每人承包一块清洁包干区。每天二扫二拖,这是小菜一碟。比较累人的是仰着头扭着脖做“抹望天”的活计,这种事和除锈、打油漆之类一样,周而复始、永远做不完。

    组织水手做这些事的是水手长。水手长是一个圆头圆脑的胖老头子,微微秃顶,两颗门牙像獠猪似的朝外龇,还露出一道缝。他叫胡裕海,活象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老地主胡汉三。

    每天早晨八点钟,胡裕海把我们几个水手招集到吸烟室,布置完各人该干的活,他就自己走开了。他倚老卖老、从不与我们绑着一道干,所以他总能找出活儿来,让我们干个没完没了。

    干活喜欢轧堆的三个人是毛红光、我和小不点。

    我们三人常常凑成堆,在船舱的走廊里拿着抹布擦呀擦。这是水手长分配给我们的活计。小不点擦肥皂水;我抹清水;毛红光拿干布再擦一遍。

    在做清洁的过程中,我看到同胞们多么不文明呀!那种随地吐痰、甚至把痰吐到墙板上的习惯令人恶心。小不点把肥皂水涂到墙板上已经干结的鼻涕硌巴和痰迹上,泡软了,一遍还除不掉。等我拿清水抹布擦过,它们还顽强地附着在墙板上,拖着一条稀薄的尾巴,仿佛得意洋洋地炫耀它们的存在。

    走廊壁板上和墙脚里,那些痰迹和鼻涕疙瘩就像长在我们这个集体脸上的青春痘,也许有人以为它还挺美吧?但是科学观察表明:它是螨虫危害的结果。

    船上的活计是做不完的。老水手们把做活计叫作“做生活”,我体会这不仅是用词的变化,也包含着深刻的道理。做活计就是做生活,要生活就要做活计。老想着在自己的活计之外,去寻求别样的生活是不现实的。

    多年之后,我觉悟到一条道理:那些把热情融入日常生活和本职工作的人是有福的。痛苦与不幸往往来自于在日常生活与本职工作之外寻求非份之想的努力。比如说我吧,我那时对水手生活厌倦透了,工作只是疲于应付,一心巴望早点把活做完,好余出时间来做我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这种游离于生活之外的态度使我在船上处境边缘化。看着别人为每天的生活,为那些我认为不值一顾的琐屑小事有滋有味地争斗着、忘情投入,我有一种为他们感到悲哀的情怀,孰不知自己才是心灵上倍受煎熬的悲剧角色。

    除了做清洁,还有大量的船体保养也是我们的日常功课。有一天,我在航行中的船上顶着寒风,给船舷的栏杆打白油漆。打油漆自然应该用油漆刷子。可是用油漆刷子不仅效率低,而且靠外档的部分总是容易漏刷。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好腾出时间来看我想看的书,我找来一团麻丝,将它浸入油漆,用手握着它,在栏杆上滑过。这种伎俩,在水手工艺中叫做“打把丝”!我的“打把丝”技术实在不怎么高明,因为急于求成,每次麻丝蘸得油漆又太多,因而滴滴洒洒把甲板弄得花里糊塌。

    回想起来,我不知道水手长为什么要我在船舶航行中做这样的活?因为既不安全,风又大。我干着干着,浑身又冷又累。手在油漆中浸着,脸上身上哪里痒了,连抓挠一下都不成。我因为愤怒,把手中的“把丝”打得飞快,几乎就是草草一抹了事。忽然,从头顶上传来一声喝斥:

    “小杨!你怎么干得!啊?”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胡裕海站在上一层甲板上监视我。我万分恼火,有心将麻丝掷在地上,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的保尔∓#8226;柯察金对付欺负他的坏蛋那样骂一句:“***!老子不干了。”

    但是,寒冷和疲惫使我喉头紧,我甚至没有了火的力气。

    从一张夹在资料里的当时的体检表上,我看到18岁时的我――

    身高米,体重:1o5斤。

    是市斤,那时我们还没有用公斤计数的习惯。如果不是这张表,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一米七六的我只有约合53公斤不到的体重。当时的我瘦得简直就是一根竹节粗大的竹杆!

    虽然我喜欢游泳,肌肉也算结实,但是过多的熬夜,读书和写作,败坏了我的消化吸收系统,使我变得形销骨立。可以想见粗布工作服在我身上随风鼓荡,瘪瘪的像撑在衣架上,我的刀削一般的面颊布满忧郁的神色。

    面对水手长胡某的滛威,我竟默默无言的承受了。

    记得小学课本上有个“披着羊皮的狼”故事。长大后现,有时候羊也需要披上狼皮。一个老实善良之辈如果过分流露出自己的本质,恶人就会明目张胆地欺负你,环境会把你活活地撕吃掉。为了取得与环境相近的保护色,善良之辈有时要故意伪装得凶一点、坏一点儿才成。这种现让我悲哀,仿佛心上长了一层硬壳,有一种与稚嫩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船艉甲板上插琵琶套的毛红光和小不点干完了活,过来帮我把甲板上滴落的油漆擦干净。他俩用脚踏着蘸了松香水的棉纱在甲板上蹭着,悄悄地跟我说:

    “哎,你知道老胡刚才从甲板上走过时,手里端着的缸子里盛着什么吗?”

    “什么缸子,我没见到呀。”

    “你呀,光埋头干活,什么都看不见。”毛红光说。“他骂你之前,从艉楼里端了个缸子回到他的舱里去。你猜缸子里有什么?”

    “有什么?”

    “***!是从厨房里搞的赤烧肉。肯定是烀卵脬的厨子老王给他的,留着晚上下面条时享用呢!”毛红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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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骂完了你又到艉楼找老王聊天去了。我跟毛红光进去,找到那个缸子,一人一块,把赤烧肉干掉了。看他可敢声张。”小不点说。

    我用棉纱擦着指甲盖上的油漆,觉得又解气又悲哀。这个老地主胡汉三一般的狗东西,他让我们干活,自己却暗暗捞吃的,瞧他长得肥头大耳的样子!

    胡裕海到嘴的美味不翼而飞,自然恼羞成怒。虽然他嘴上一个字不提,可是从他愠怒到脖子根都红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对事情真相猜到了**分。纵然他猜想错了,把火在手下人身上,从胡裕海的逻辑看,也是没错的。

    接下来活更多,挨骂更多。

    如果水手们抱成团,胡裕海未必敢过分嚣张。可是,除了我们三个,胡裕海把其他几个年纪大一点的水手笼络住了。其中有一个上海水手,三十不到的年纪,曾经打迷语给我们猜:“马吃石灰――歇后语是什么?”我们猜不着,他炫耀了半天,揭开迷底说:“一张白嘴!”,我们就管他叫“一张白嘴”,因为他总是跟在胡裕海的**后头奉承他,话说得比八哥都好听。

    胡裕海到嘴的赤烧肉不翼而飞,好像乌鸦的肥肉掉落狐狸口中。他心里又气又恼,有了马屁精助威,越肆无忌惮、歇斯底里,把怨恨一古脑儿撒到我们几个小水手头上。

    船到南京栖霞山锚地。上岸回家的船员,舵工找大副请假,水手找水手长胡裕海请假。

    胡裕海是武汉人,不上岸。他同意家住上海的“一张白嘴”上南京城里去“耍一哈!”。――做为上海人,“一张白嘴”不是说“白相白相”,而是学着武汉人的腔调说:“耍一哈”,那种怪里怪气的味道,听得我们都起鸡皮疙瘩,但却是他的好本事,因为胡裕海高高兴兴地放了他。

    轮到小不点请假,麻烦就来了:

    “水手长,我,我想请假进城。”小不点说。

    “进城?干啥子?”胡裕海扁着嘴,翻起白眼。

    “进城去――谈对象。”小不点的声音低低的,好像怕惊吓了水手长。

    “什么?”胡裕海脖子一梗,“看录像?看***啥子录像!”

    旁观的人们一齐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胡裕海压抑住得意的神色,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盯着小不点。

    “不,是谈朋友。”小不点小心纠正说。

    “噢,是谈朋友啊。谈朋友就说谈朋友嘛。为什么要扯谎说看录像呢?扯谎,这不好嘛……”

    小不点听着水手长的训斥,任他有多少幽默顽皮,这时候也耍不出来,气得眼圈都红了。胡裕海给他罗列了一大串罪名,最后把裤衩上精斑没洗干净就晾出来的事都数落出来。结论是,像你这样子还谈朋友啊?你还是省省吧!

    小不点被他骂得头都抬不起来,那里还敢坚持上岸进城。只得留下来,老老实实干活。水手长胡裕海看不得我们闲着,他派了我们一个活计:给船头锚机旁的甲板铲锈,铲锈后涂红丹防锈漆。

    这就惹出了一桩大事,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件事对我影响之大甚至改变了我一生道路。

    第二十五章(1、碎裂)

    第二十五章

    天色阴沉沉的,一副想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黑色的云头积聚着,好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张大了嘴,打一个打不出的喷嚏。江上的鸥鸟扑打着灰色的翅膀,腆着白色的胸脯,盘旋在江面上飞来飞去。有时飞得离船头这样近,令人产生用喷砂枪去打它们的**。但是听说这种鸟肉是酸的,味道不好,这种**便散淡了,换了一种无欲的欣赏,现它们的脚爪是黄|色或桔黄|色,像飞机的轮子一样收起来,并拢贴在腹下。有时,一只沙鸥打一个旋,急剧地下降,在离水面一尺的地方,翅膀忽然向前扑扇,止住了滑翔。这时,它的小脚爪像飞机着6时那样前伸,啄起水花,一下一下的。忽然,它的翅膀扑楞几下,便收起来,将身体凫进水里,像鸭子一样随着江波一荡一荡地飘浮自在去了。

    我站在船头,心里羡慕鸥鸟自在。一边观赏,一边在心里描摹这番景致,一点儿也不想干活。

    毛红光对小不点说:“你真没用,小不点。叫你不走,你就不走呀!换了我,去***!”

    这些天毛红光受胡裕海训斥颇多,怨气颇大,他给小不点煽火。

    小不点说:“**他祖宗八代!”

    骂归骂,活是承包给我们仨了,不干也不行。我们每人手里捏一根铁棍,棍头上焊有一块锋钢铲头,百无聊赖地在甲板上捣着,铲锈。锋钢果然厉害,所到之处在甲板上刨起锈蚀的漆皮,留下一道白亮痕迹。所有锈蚀鼓包的地方都用粉笔圈起来,船头甲板被水手长老胡画得像瘌痢头似的。画完他就没事了,留下我们慢慢铲。他画一道,我们要铲成百上千刀。

    我们三人散布在锚机周围,各人想着各人心思,干各自活。

    忽然,我听见轻轻一声脆响,好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眼角余光看见毛红光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讶神色。然后,他就转到锚机另一面铲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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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印象是后来回想得出的。当时我心里还在描摹沙鸥,想着如何遣词造句,对周围生的事情入眼不入心,并没有太在意。大概过了有十分钟之久,我看见面前的甲板上洇过来一片湿渌渌的油脂,透明的带点紫色,铲刀铲下去,刨起的漆皮也带着一股湿气,好像是给雨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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