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开着一个像医院药房那样的小木窗,到了上午九点以后,小木窗里的抽板就抽掉了,可以看见一个面貌如在地窖里长出的花儿一般的姑娘,苍白而秀丽的样子。在她的背后有一片鸽子笼似的木架,每一个木格子标有一条船的船名,从里面飞出船员们的家信。
图书阅览室是一个前部为椭圆形的大厅,后部的矩形部分被一排玻璃图书柜隔开。在整个呈半圆形的读者活动区里,放着几张桌子和条凳。椭圆形大厅的墙是弧形的,上半部是明亮的窗子,下半部在墙上固定有皮革坐位和靠垫。地面上铺着暗红陈旧的木地板。我时常靠在略有一点弧度的墙壁上,就着从船艏投射进来的夕照,读书读到浑然陶醉。蓦然会听到一声小鸟似的叫唤:
“喂,看书的,我们要下班了!”
我抬起头来,看见由玻璃书橱隔开的柜台里站着一位司书女使,她的眼睛明亮地注视着我,好像看一个借人东西不还的贼一样。这个比喻是蹩脚的,因为她的书已经借给我了,在规定的半个月内是属于我的。她这样说,只是要赶我出去。
我抬起腕表看了一下,知道是到了她们乘交通车回城里去的时候,我也要乘稍晚十五分钟的交通艇回到锚泊在江心的长江2o57号。我合上书,夸张地伸个懒腰,以拖延的态度抵御遭到驱逐的敏感。
东九工作船顶层,原来的驾驶台现在成了调度室;四楼乘客舱改造为船队各个部门办公室;三楼乘客舱改造为船员医疗室和劳保用品放室;二楼乘客舱改造为赶船船员们的临时招待所。底层是船上所需物料仓库。
这条船从早晨九点钟到下午四点钟是它的繁华鼎盛时段。四点钟一过,从城里来的工作人员就上岸到那条土路上去等交通车。他们一走,这条船就成了一座空城,显露出它被抛弃后的寂静和老旧了的荒凉。
交通车带来赶船的船员。他们和上东九来取信、借书、办杂事的船员一道,由交通艇送回到锚地抛锚的船上去。万一船不在锚地,赶船的水手就只能孤独凄凉地住在“东九”招待所,苦苦等待了。
记忆回放――
那次带玉茭来南京,在新街口分手后,独自来到鼓楼等侯交通车。正淋着雨苦苦吟咏“黯然**者,唯别而已焉,”这时有人跟我说话:
“喂,是去‘东九’的吧?”
我抬头看去,是一个挺活络的小伙子,原来在这雨夜侯车的不仅仅只有我一个。
“是啊!你也是去‘东九’?”我有一个伴心里就踏实多了。
“这鬼天气,要下就痛快点下,像这样滴滴嗒嗒不死不活,真烦人。”小伙子说。
“是呀!”我心思沉郁,说不出多少话来。
“***又不敢躲雨,交通车看不到人一驶就过去了。”
“是啊,有一回我在这里等车,坐在那边的消防栓上看书,忘了站起来,车子一下就开过去了。”
“你也是外港的吧?”小伙子听我不是南京腔,同病相怜地说:“漏了最后一班交通车,咱们今夜就惨了。”
“可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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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这位素不相识的同事聊了一会儿,勉强驱散了心里郁结的情愫。不一会儿,交通车果然来了,是一辆破旧不堪的“东风”。我们忙钻上车去。
来到东九,下车时现风大了。风夹着雨点打在人脸上生疼。我竖起棉制服的毛翻领,勾着头弯着腰,迅跑上“东九”外档停靠的交通艇。那个小伙子也跑进来,舒了口气,看看手表。其实不用看,交通车一到,就是交通艇开航时间了。我心想:用不了几分钟,交通艇就会把我们送到船上去。当船在港口时,蒸饭柜里总会多余一两只热乎乎的饭盒。那些饭盒盖都翻过来,上面有餐务员留好的菜。那时,吃了饭再洗一个热水澡……
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又冷又饿,我们等的有点不耐烦。问交通艇上的船员什么时候开船,得到的回答却是:
“没看见吗?风这么大,开不了啦。”
犹如兜头挨了一闷棍,我几乎懵了过去。听见同来的那个小伙子在跟对方交涉:“这才好大的风,就不能开啦?”
对方回答:“我们交通艇只能抗八级风浪,比不了你们油轮的。出了事也是对你们不负责嘛!”
我们心犹不死,赖在交通艇上等着,看风是否能小一点儿。从七点等到八点,八点等到九点。饥寒交迫中,风却不见转小,反而越来越大了。终于,我们自己也判断出交通艇今晚是不能开了。百无聊奈地,我们走出了交通艇,到“东九”上去租用棉被。
“东九”上的棉被,像大山顶上的石页岩一般硬,又像大山底下的石页岩一般潮。黑洞洞的船舱里只有一盏15瓦的白炽灯,昏暗得像鬼火一样。
在“东九”上值班放棉被的是两个南京妞儿,虽然说不上好看,总归有一丝丝人气,可是她们把棉被从小窗口里递出来,“砉哒”一下,就把木质的小窗关死了,再也不见打开。跟我同来的小伙子问她们有没有热水,打算泡一碗方便面,从冷冰冰的木板窗里传来的回答是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好像一旦打开木窗就会遭遇不测一般。
我很饿,却什么也不想吃,就那么和衣裹着棉被歪倒在舱内的小床上。我的情绪极其低落: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把玉茭送到火车站,然后在城里找一个小旅店住一夜。
我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是这会儿我忽然相信这是报应。是因为我让玉茭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回去,激怒了老天爷,他才这么大的脾气,让风阻断我的归程。玉茭这时应该到家了吧?一路上她的内心是否也刮着八级情感风暴呢?这场风来得蹊跷,莫不是天人感应吧?
那个小伙子在另一个铺上唉声叹气,翻来倒去抱怨这个鬼地方连个软乎点心也没处买。他啃着干巴巴的方便面,问我要不要吃一点?我粗暴地拒绝他:“不吃!”
我倒在铺上,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脸上冰凉一片。伸出手去一摸,摸到了满手冰凉的泪水。
这是东九给我留下的“酸”的回忆。
第二十六章(2、甜)
如果从酸甜苦辣四个方面谈谈东九。除了上面谈到的酸,东九的记忆也有一些卑微而琐屑的快乐,勉强可以称作“甜”吧。
有一次船员们到东九医疗室检查身体。那是在锚机事件之前,小不点还很顽皮。这家伙脸皮厚,故意出洋相,撩起医疗室的蓝布门帘,看见一个戴白色护士帽的俏丽姑娘,脸皮薄而透红,小不点大声嚷嚷:
“医生,医生,我要汽球。”
“哄”的一声,我们都笑起来。汽球在水手们中间是一个隐语,代指避孕套。
护士帽样式很俏皮,更难得小护士人也俏皮,她大概不明白汽球的隐义,扑闪着长长的睫毛,说:
“汽球嘛,应该找你妈妈去要啊!”
这句平常的话,一下子把大家的笑声全镇了。因为涉及“汽球”的隐义,这句话就太厉害了。骂人而又不露声色!
我们哥儿几个回过头来,想看小不点的窘态。
小不点看出小护士并不懂得汽球的隐义,索性转移话题说:“汽球嘛,我最喜欢五颜六色的了。”
小护士嘴不饶人:“还五颜六色呢,怪不得你长得比别人都矮。”
我们几个可把小不点笑惨了。因为小护士的话把他当成了孩子。
小不点平素的锋头全叫小护士抢光了。
例行的检查,当然不是很认真。可是,小护士坐在桌前的神态很庄重。当医师给我们听诊时,她拿起一份体检表,要在表格上做记录,还要在“皮肤”、“神经”栏里各划一条斜线,表示没有问题。一边划,一边问:“皮肤没有什么毛病吧?神经呢?”
一般人都老实答道:“没有。”就过去了。轮到小不点,这家伙又要出怪。他说:“皮肤没得什么,就是神经好像有点毛病。”
姑娘的手一抖,划在神经那一栏的斜杠变作一个蝌蚪,她侧过脸来打量着小不点,眉毛拧成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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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不点吸引注意力的目的达到了,他得意地表演:
“明知道抽烟不利于健康就是要抽烟,明知道麻酱不能玩还是要玩。明知道开玩笑要注意场合,就是不改。你看这神经……”
姑娘终于被他逗笑了:
“你才这么大,没想到五毒俱全啊。”
我在一旁插嘴说:“他的烟龄比学龄还长呢。”
小不点嘴角向下一拉,似乎对我分享他的胜利果实很不满。\
第二十六章(3、苦)
在东九,我曾参加过挖舱作业。在黑暗的舱底,手持铲刀,像犁田一样铲刮舱底板上的油泥。这是一项非常吃力的活计,干不了多久就浑身流汗。开始还戴着防毒口罩,慢慢感觉迟钝了,又喘得厉害,就顾不上有毒无毒,把口罩摘掉了。这样子干上半个小时左右,上来换换气,然后再下去。
上了舱面,才感觉是十一月的深秋季节,一阵寒风立即把背上的汗收干了。因为舱里用蒸汽蒸过,温度较高,我们都穿得非常单薄,在舱面上感觉冷,浑身油渍麻花的,又没法添衣服。只得深深地喘几口气,又下到舱里去劳动。不一会儿,背上又汗津津地湿透了。
挖舱的活计一连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最明显的不适感觉是干了重活,吃饭却没有胃口。汪汪挖舱后,累得害了眼病,眼睛肿得像烂桃子。我天天晚上帮他用白纱布蘸淡淡的盐水敷眼,中午休息时陪他到东九的船员医疗室去看医生、拿药。
就是害着眼病,汪汪也坚持下舱挖舱。只是在双眼红肿得睁不开的时候,政委左拐子才假惺惺地装出关心群众模样,让他留在舱面上提桶。说左拐子假惺惺,是因为这时候他去帮厨了。从来没见过他帮厨,这时候却穿上一件白大褂子,在甲板上飘过来飘过去,说是要为我们搞好后勤。其实是以此做幌子,逃避下舱劳动。因为连船长池老板都下了几回舱嘛,他政委为什么不能下舱呢?
东九给我留下苦的回忆还不是挖舱作业这回事,而是跟这场作业有关,我生平第一次参与赌博的浑事!
挖舱作业一结束,就下来九块钱营养补助,让我们好好歇一歇,买点补品。那天吃过午饭,我决定上栖霞山,去看那座从船上遥望过无数次的山顶上的黄|色亭子――碧云亭。
午后的栖霞山风清日暖,我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爬上山来。翻一道山梁,下一个浅谷,蓦然来到一条挺宽的山路前,循着山路上去,前面就是那座多少回从江上瞩目的黄|色亭子了。
在亭子里,遇上一群大学生,有男有女,约莫二十来人,带着照相机在“咔嚓、咔嚓”地照相。我的心里悄然泛起一缕淡淡的惆怅,他们和我年纪仿佛,却绝不知道世间还有一种叫做“挖舱”的劳动吧?但我没让思绪停留在自怜的意识里,我用自食其力的骄傲营造起心理防卫:你们和我一般大,却动辄还要问妈妈要钱吧?这样想着,心里就释然了。
我从碧云亭探望山下盆地里的栖霞寺,打算到寺庙里观光,再到栖霞镇的街市上买点什么。也许,也像那些大学生一样照个相吧!再过几天就满二十岁生日啦!还要,买一点酒。想到酒,我有一种放纵一下自己的冲动。毕竟,这些天劳作太辛苦!
我漫不经心地思忖着,沿着曲折的山路往下走。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一座小小的水泵房坐落在山腰上。我拂开蹭脸的松树枝叶,走过去看见水泵房的墙角下蹲伏着三、四个人。
他们围着摆在地上的一张画报,画报的中央扣着三张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把钱。赌博!刹那间我就明白了。因为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见过赌博场面,好奇心使我停下来,想看个究竟。
围成一堆的一共有四个人。摆牌的庄家是一个矮小的长得僵怪的小鬼,猜不出他的实际年龄,可以肯定绝对没有我大。旁边两个小伙子在跟他赌,不住地出钱下注。一个四十岁左右镶着金牙的女人站着看,不掏钱。我看见那个小鬼把三张牌不住地掉来掉去,钞票在三个人之间飞来飞去,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这是怎么玩呢?”我站了一会,脱口问道。心里并没有要玩的意思,只是想把它弄懂。
“呶,简单的很。”做庄的小鬼熟稔老练地亮开三张牌:“两张红方5,一张黑桃j,抓住黑桃j就赢钱,押5就输钱。下多少赢多少。”他有意把黑桃j让人看清楚了,然后翻过去,放在了左手边。一个小伙子立即用手摁住那张黑桃j,说:“这张,这张。”
做庄的小鬼显得慌张地说:“下钱,下钱。”
那个小伙子下了二元钱,另一个小伙子却在中间的一张牌上下了五元钱。底牌亮开,下二元钱的小伙子果然赢了。
“嗬,好简单!”站着看的镶金牙女人嚷道。
我想起从书上看到过的赌博秘诀:庄家总是吃大赔小,觉得这里面有空子可钻。但是,我还是拿定主意不参与赌博。
“哎,大哥,君子只看不动口,有钱你下……”那个小鬼忽然抬头向我说道。我诧异:我并没有说话呀!镶金牙的女人不停地叨咕,问几角钱可不可以赌?小鬼回答最低一元。镶金牙的女人又问:把手表脱下来下注,可偿付的起?那小鬼满不在乎地说:
“下多少赢多少。现付走路。赢了不要笑,输了不要跳。”
我一时看得耳热心跳,渐渐地理智淡薄下去。我现每回我都能准确地判断出哪一张是黑桃j。我根据自己的判断指点那个输钱的小伙子下注,果然赢了两次。那个小伙子慷慨地抽出二元钱塞给我,说:“我借给你,你也来!”
我糊里糊涂地把钱攥在手里。潜意识里有一种模糊的想法:我帮你赢了钱,这二元就算是犒赏我的吧?这一念之差毁了我。我想反正不是我自己的钱,我就拿它下小注,等庄家吃大赔小,我赢了把本再还他!
我下的一元小注,也被庄家赔给下五元的人去了。两次,我就输掉了别人借我的二元钱。连一次侥幸保本的机会都没有。就在我想洗手不干的时候,借钱给我的小伙子嚷着说输净了,说着翻出所有的口袋来给我看,要我把借他的二元钱还给他,好再赌一把。我无话可说,只得从前胸口袋里掏出刚的钱,抽出一张二元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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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本该看出里面的猫腻。可是,我的心在膨胀,头昏脑涨,不服输的劲头逼迫着我,让我孤注一掷。我掏出一张五元的钞票,只想瞅准时机博它一记。所有的道德箴言全都置之度外了。
“下!这回跑不了了。”我把五元钱拍在那张我看得真真切切翻过去的黑桃j,一巴掌定住。
做庄的小鬼抬起头来,做出惊慌的嘴脸来说:
“我们讲好。赢了不要笑,输了不要跳。你下好了?”
这时旁边有人挤了我一下,借钱给我的小伙子帮我搡了那人一把,骂道:“你干嘛,你干嘛?”情势乱了一下,又正常了。
牌一揭开,又是一个红方5!
转眼之间,我就输掉了七元钱。我的口袋里拢共有九元钱,是我挖舱一个星期的保健津贴。我输红了眼,把最后二元钱又赌了一把,终于输得净干!
这个结果是你早就料到的,可当时的我却蒙在鼓里。看着他们走散了,我才恍然大悟般地猜想到:他们原来是一伙的!
我觉得窝囊透了。想想自己一文不名,再到栖霞镇上去已没有什么意义,只得原路返回。爬上山来,在碧云亭畔的草坪上坐下来。我恨不能拣一块石头把那几个家伙砸死。念头一闪,我便后怕:难道我要为九元钱甘愿去犯杀人的重罪吗?九元钱,也许不算很多,但是挣得那样不容易,又输得这么窝囊,简直让人连跳崖的心思都有。
这件事换一个时空或角色,也许就不算一件事。可是,搁在二十岁不到的我身上,却让我的心理承受力达到了极限。此后有一个短暂瞬间,我的道德良知几乎濒临崩溃的深渊。
回到船上,我像撞了鬼一样精神恍惚。下午刚刚生的事此时宛如隔了一重世界,变得朦胧和难以想像。我怎么竟然会赌博呢?而且一下子就输掉了九元钱。这个念头久久地盘旋在脑海里,啃噬着我的心,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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