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谁有胆量从这不亚于十米高的跳台上跳下去。
小不点这时候显示出他的顽皮本色。当我和曹志高既想逞一时之勇又畏葸不前时,小不点却二话没说,一个筋斗扎进江水里去了。毛红光嘴巴上不甘示弱,真往下跳也含糊。闹了半天,我们几个只敢跳个“冰棍”,――双脚并拢,捏着鼻子,笔直地跳下去。
小不点却越跳越勇,竟然跳出花样来。只见他往前一纵身,像飞机一样在空中展平了身体,等到快要接触水面的一刹那,才把头一低,身体一躬,巧妙地钻进水里去了。我知道这是相当危险的动作,要是身体平拍在水面上,那非拍坏了五脏六腑不可。
曹志高跳不了优美的动作,就表演出怪相。他从船坞台上瞟一眼裙裾飘飘的牛丽萍,(此时牛丽萍正站在被船坞高高地托出水面的长江2o57号上,斜欹着船舷栏杆,笑眼弯弯地看着我们这群争强斗勇的好汉们。)曹志高高声喊道:“oothree,爱情万岁!”伸出胳膊肘向前,摆一个英勇就义的姿势,把腿一绻,跳了下去。他的上半身很英勇,可惜下半身腿没有伸直,像小鸡爪子似的勾勾着,暴露了他的胆怯,令旁观的我们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牛丽萍也禁不住咯咯地笑弯了腰,她那圆鼓鼓的腰身仿佛要从裙子里冒出来,笑声活像一只母鸡。
我们纷纷跳下水,拼尽力气向江心游。因为我们看见有一支拖轮船队正从下游向上驶来。我们的目标是挂在拖轮后面的驳船上,让它带着我们逆水而上,然后再游回来。
洪水季节,水的流很快。要想顶住水流逆势而上,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随波逐流地一边下漂一边横游,等拖轮船队的拖头过去之后,一阵猛游,接近了水泥壳船体的驳船。靠近驳船时,江水流得更快,可以看见湍急的水流在船体上擦起白光,像一群群争先恐后的老鼠一样刷刷地溜过船舷。在船舷上悬挂着一些报废的汽车轮胎,那是靠码头时充当缓冲的靠垫,它们挨着水面,激起浪花,溅出白色的飞沫。
转眼之间,我就够着一只轮胎,紧紧地抱住了。顿然,我放松努力,可以让拖轮带着我走了。这时,我猛然感觉有人扒我的短裤,力量之大,好像一下子要把它撸了去似的。我急忙腾出一只手来,揪住快要滑脱的短裤,同时意识到是湍急的江水在作怪。
“呵呵,这狗娘养的!”我大声笑骂道。看见曹志高、小不点和毛红光也都各自抱住了一只轮胎。他们也遭遇到和我一样的窘迫。
曹志高这个凡事总喜欢闹出一点儿绯闻的家伙,大声地对我们喊道:“我的裤头,我的裤头,被水冲跑了!”
我和小不点、毛红光等人一边拽着自己的裤衩,一边哈哈大笑。
我们被拖轮船队足足**去有六七里远,然后一齐松手,顿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眼看着船队迅驶远了,我们才心甘情愿地被水流冲刷着重新游回到船坞这边来。
曹志高赤条条,精光光,让我们见识了什么叫浪里白条。他在船坞下遮遮掩掩,想上船又怕碰见了牛丽萍,只好伏在水里,不敢上来。我们要他讲为什么他没有像我们一样抓住裤衩?曹志高描述他在那关键一瞬间的心理活动,说:只是一念之差,想要试探一下这风马蚤娘儿们一般的水流究竟有多大能耐,稍一迟疑,裤衩就被水流剥去了。
小不点说:“你是想像有一个小娘们儿扒你的裤子呀。”
曹志高脸色红润地说:“那倒不是。”
毛红光说:“你是要享受让水流直接搔着卵蛋子痒呵吧?”
曹志高得意道:“你还别说,那种感觉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我们笑闹了一回,曹志高免不了求我们给他拿裤衩来,好让他不至于像个脊椎动物似的上船。我们爬上船坞,不肯好好地到船舱里去给他拿裤衩,只是顺便在船坞上找到一件工作服,给他扔下去。曹志高从水里捞起那件飘在水上的衣服,像系围裙似的扎在裆前,瞅一瞅牛丽萍不在甲板上,迅爬上船来,逃进自己的舱里去了。
第二十九章(2、买菜)
水上生活的奇特场景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船修好后开到安庆,靠泊在市区下游的石化码头。我们开着救生艇到振风塔下集贸市场去买菜。
救生艇像个乌龟壳,上面有个坦克顶部一样的了望塔。救生艇重载水线以下漆成白色,水线以上舱壳和舱门盖漆成橙黄|色。据说救生艇盖上石棉夹层的舱门盖,可以在一片火海中穿行十五分钟,里面的温度不至于让人送命。
“十五分钟,多大的火海也跑出来了!”汪汪说。他把半载身子露出了望塔外,用脚踩着舵轮。
我和木匠万波站在救生艇两边,脚踩着白色的一尺宽小艇边缘,身欹着橙黄|色救生艇盖,手抓住舱壳上那圈铁条。
说救生艇能在火海中穿行的是木匠万波,这时候反过来讥笑汪汪的也是木匠万波。他说:
“你当是消防演习呀!等你放下救生艇,盖好舱盖,动机器?只怕你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整个油船就‘嗵’地一声,上西天报到去了。”
汪汪被木匠万波抢白得直眨巴眼睛。好在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并不把木匠万波的轻蔑嘲弄看成多么严重的事情。
轮机部机匠老枪是唯一耽在救生艇肚子里的人,因为他要照管机器。这时从舱口露出他的老树桩子似的脑袋,不知道对谁牢马蚤似的说:“你们以为每月15元的津贴是好拿的?明着说是保健补助,其实是保命补助。”
“不过呢?油船真正出事也是极少的。”汪汪宽慰大家似的说。看得出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我从救生艇舷边一跃上了艇壳顶上,盘腿坐稳了,在心里算一笔账。我目前每月收入构成是:工资41元、奖金5元、油船津贴15元。共计61元左右。这油船津贴15元所占比重确实很大。工资单上写的是保健津贴,是不是还含有生命保险的意思呢?机匠老枪说的话,我从没有想过。他提示我留意事物表象之下的意义,也许那被人忽视的才是本质的。
老枪总在一些出其不意的场合说出一些意料不到的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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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风塔在我们的视线里越来越高,终于耸立在头顶之上,需要仰视。我们在振风塔下的码头上系好救生艇,来到安庆的水产菜市。
菜市场到处湿渌渌的。我和汪汪抬着筐,跟在木匠万波和机匠老枪的后面,买菜。船员们一般轮流买菜,每月两人,驾驶部轮机部各出一个。遇到放救生艇、抬菜之类的事则每个人都有义务帮忙。
这个月轮到木匠万波和机匠老枪买菜。万波能说会道,加上老枪配合默契,他们跟卖菜的侃价,唇枪舌剑,有来有往,搞得有点热闹。汪汪和我是帮忙的,我俩都不善言谈,抬着菜筐子跟在他们后头,看不买票的活报剧。他们一般只光顾女人的菜摊子,对卖菜男们是不屑一顾的。有时候,他们搞得太荤了,不想让我和旺旺白看,就借口筐子太重,让我们歇了筐子,在一旁等候。他们侃好了价,招手喊我们过去,再把菜装进筐里。或者,他们自己就把菜拎过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现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有一间门脸不大的小书店,我跟汪汪打了个招呼,便一头钻进书店里去了。
书店里光线昏暗,却是敞架售书,可以自由翻阅。我看见有一套上、下卷的《莫泊桑中短篇小说选》,翻看了几页,爱不释手。
不知什么时候,木匠万波他们已经买完了菜。汪汪过来喊我了。我盯了一眼书价,定价二元。我的口袋里只带了几角零钱,就问汪汪带钱了没有。
汪汪很爽气地借给我二元钱,对我花这么多钱买书表示遗憾似的叹口气。木匠万波看见我买了书,好像看见我把钱扔进了水里,带着鼓励一个孩子点火烧房子那样的表情,说:“不贵,不贵。”机匠老枪把我的书拿过去翻了翻,脸上的绉纹折子一点点聚拢来,然后有点儿严肃地说:“唔,爱看书。看书好啊――”
我有点儿看不透老枪这个人,他就像我们脚下的大江,看上去没有什么特色,但是真正的内涵你永远无法吃透。当我在人间阅历久了,见过更多的世面和人生,我慢慢悟到,这种人在我们的生活中就像面包里的盐,饮料中的酒,是使生活有滋有味,使思想酵的元素。
船员们的生活虽然单调,情趣却不呆板。他们美化环境,受到条件限制,无法铺张。但是就在非常简陋,极其寒碜的局面下,营造出来的格调也是很高的。
甲板上,船员们用废弃的油桶盛土养了几种花。其中一只桶里种了一篷葡萄。葡萄根扎在铁桶里,土壤不够肥沃,结出的葡萄又小又酸。然而尼龙绳扯起的葡萄棚却是好的,虽然枝叶也不甚茂密,总算在钢铁的岛屿上有一片植物的荫凉。
还有一只油桶变做水缸,养了睡莲。睡莲的油绿的叶子带着一点紫气,静静地飘浮在水面上,有的叶子还没有舒展开,在水面下蜷曲着尖尖的小角,像母腹中的胎儿。偶尔有一两条小鱼从黑色的水之深处钻出来,在睡莲的茎上轻轻一吻,倏然窜走了。……我曾在细雨蒙蒙之中,撑把小伞细细端详这盆露天的睡莲,恍惚中它们好像醒了过来,碧绿的叶子更加油亮了,贴着水面仿佛睁开的眼睛。钻出水面的是睡莲将开未开的花朵,好像这家人家的长女,亭亭玉立,惊讶地打量这个没有阳光却也白昼如新的天空。
我时常在细雨蒙蒙的天气里,独自站在天篷下的甲板上,观赏油桶里的植物和小鱼,眺望远岸如烟如幕的风景,那种凄清忧郁的情调让人有点儿着迷。
在家养伤的马军给我来信,丁巴子跟人打架,不幸挂了。
第三十章(1、谢宛儿)
第三十章
“挂了”这个词跟我的两个好朋友性命相关,让我一想起来就非常沉重。
如果说“挂了彩”或者“挂了花”,那只表明受了伤。而简单一个“挂了”,没有任何附加,则表明这个人已经与这个世界彻底拜拜了。这也许是我们那个地方在街巷打群架的混混们特有的表达方式吧?丁巴子挂了,使我非常忧伤。他那热闹的小屋曾经留下我温暖的青春记忆。而这一切随着丁巴子的死亡烟消云散。
接到马军的信不久,我又回到了家乡。
并不是要为丁巴子送丧,因为马军给我来信时,丧事已经办完了。回家只是可以更详细地打听一下丁巴子“挂了”的有关情况。另外,促使我回家的原因还有一个,与死亡的黑色气息迥异,那是一件粉色的带着人间四月里豆花香气的事情。两件事奇怪地掺合在一起,令我有一种生死无常的魔幻感觉。
那是件什么样的事情呢?说白了,是母亲想让我回家,她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我去做。
3月7日是谢宛儿的生日。这么私密的事情母亲是怎么打听到的呢?反正我没有跟母亲说起过。
母亲有机会跟谢宛儿交谈想来不多。谢宛儿到我家来交还我给玉茭的礼物是一次,在去南京治疗眼疾回来的车上是一次,以后还有过一两次。不知是哪一次,母亲跟谢宛儿唠得投机,竟然有心了解了人家的生辰八字,并且很留心地记住了。她让姐姐给我写信,无论我有什么原因走不开,务必在这个日子之前回到家里。因为母亲要送谢宛儿一件礼物。
母亲是不是脑筋出了问题?当然不是。从姐姐写来的信中我知道,在母亲的伤眼肿痛难消的时候,谢宛儿曾到我家来给母亲送过一种叫“冰敷散”的中药。谢宛儿父亲是业余民间中医,那是一个脾气极好,有点儿幽默的秃顶男人,懂得不少偏方。母亲用了他的药,伤肿的眼睛果然好得快了。
母亲要送谢宛儿的是一个银饰挂件。谢宛儿属蛇,这个银饰就是一个漂亮的白蛇,它用一根细细的银链吊着,戴在脖子里一定很好看。母亲说,她不知道谢宛儿家住在哪里,这件事理所当然应该由我来做。
我嘲笑母亲道:“连人家的生日都打听的那么清楚,家住哪里反而不知道啦?”
母亲恨恨地笑骂道:“养你这么大,替我做这点事就费劲吗?”
我知道母亲的本意,只是母亲不说,我也不点明。我按照母亲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来到谢家的时候,谢宛儿惊讶地轻轻“哦”了一声,像小猫被烫了爪子,但却是愉快的。她的眼睛像万里无云的蓝天,晴朗得没有一丝云翳,脸色是熟透的六月麦地,闪耀着灼热的麦芒一样的光辉。那种热情就像拂过田野的一股暖风。她说:
“你回来啦?杨光。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没顾上回答她的问题,先叫了一声“谢叔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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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顶男人从谢宛儿身后朝我投来意味深长的凝视,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他干咳了两声,说声:“好,好,你们聊,你们聊。”自己撩起印着蓝碎花的布帘,钻进里屋去了。
他把堂屋留给了我们。
谢宛儿又是让坐,又是沏茶,又是拿瓜子,忙乎了一大气,才定下心来坐在桌子旁跟我说话。
我坐在她们家吃饭的四方桌旁,谢谢她给母亲送药的事,她含笑把盛着瓜子的果碟朝我推推,说:
“吃瓜子。”
吃瓜子的样子多么轻浮琐碎啊,我微笑着坚决不碰那碟瓜子。我说:
“我母亲本来要亲自感谢你的。她让我代话,你真是帮了大忙。”
谢宛儿又笑,抿着嘴的样子好看得让人心里愁。她说:
“喝茶。”
我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茶水。那茶水里放了糖,甜得出乎意料,让人心里一紧,好像中了毒一样。谢宛儿,你为什么要在茶水里放糖呢?你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正像这茶水中的糖吗?你不如就沏一碗糖水,或茶水,免得我尝到了茶味就尝到了糖味,想起了糖味就想起了茶味。它们掺合在一起,简直就是有毒的呢。
谢宛儿并不知道我此时的心思,她低着头盘弄着一只钥匙扣,把那上面的钥匙弄得哗拉哗拉响。
我拿出母亲给她买的银挂件,说:
“哎,我妈知道你的生日呢。她给你买了一个小玩艺。”
谢宛儿欣喜地接过那件物品,爱不释手地端详了一遍,又拎着挂件项练的两端,双手放到耳朵下,让小蛇呈现在脖子里,对我说:
“好看吗?好看吗?”
我的目光完全被她那快乐迷人的面容吸引了,小蛇挂件一点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富有感染力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俘获了我的心。
第三十章(2、丁巴子)
从谢宛儿家出来,迎头碰上了马军。
马军表情阴郁,过去那种又高又帅的劲头全然不见了。他在看守所被打坏的脾脏摘除了,身体好像撒了气的皮球。他正要拐进一条巷子,若不是我主动招呼他,看样子他打算装着没看见我。
“嘿,马脸。”我大声招呼道。
“哦,你回来了?”马军淡淡地说。
“嘿,怎么啦?哥们。”我看出他不高兴,捣了他一拳。
“我在信里给你道过歉了。”马军说。
“说什么呐!我根本没介意。而且他们也没把我怎么样。”我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军问。原来他是嫌我回来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他。
“瞧你,什么时候这么个臭德性了。这不才回来嘛!”我说。
马军听我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才好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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