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桌子。顾诏随意的往床上一坐,问道:“大爷,你一天工作几个小时啊?”
老头拽了拽身上的绿大衣,坐在了椅子上,摇摇头说道:“咱就是个老头子,也不乱转悠,想睡了就睡,不睡了就在这里看着。”
顾诏眉头一皱,却没有发表什么看法,而是从口袋里掏出蝴蝶泉烟,递给老头一根,又帮他点上,继续问道:“那待遇应该不错吧?”
老头呵呵一笑,狠狠地吸了几口烟,称赞道:“过滤嘴就是好,这烟要好几块吧?”
顾诏笑道:“也不贵,一块五一盒。”
“哎哟,这一盒顶我三天工资了。”老头又美美的抽了口。
顾诏算了一下,老头一个月大概十五块钱的工资。八十年代初期,像副处级干部的基本工资也只有四十多块,老头的工资应该不算太低。只不过,按照老头的工作时间来说,那就有些不成正比了。
“大爷,以前是这个厂的工人?”顾诏继续问道。
“是啊,原来的时候是这个厂的技工,这不是退下来,发挥发挥余热么。”老头的脸色不是很好,说道:“这个厂啊,祸祸得不轻,可不是我们那个时候了。”
顾诏便让老头说说。这可搔到了老头的痒处,老头摆开话匣子便扯开了。
一边听老头叙说着厂里的历史,多一些了解,一边看着窗外那些游散的职工。顾诏深知厂里的积习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如果想整顿一番,必须要狠狠的下猛药。
“厂长整天都钻到钱眼里面了,书记也整天不管事,这工人的工资都四个月没有发了,也不知道过年有没有钱办年货。”老头唉声叹气。
顾诏点点头,说道:“是个问题。”
老头看了看顾诏,摇摇头说道:“你说你这后生,没事跑到这边来干啥啊,进了这个厂,人可就废了。”
顾诏正想说些什么,就看到窗外一辆小三轮从远处开了过来。在三轮上坐着几个年轻人,每个人嘴里都叼着烟,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他们这是干什么的?”顾诏疑惑的问道。
老头不说话,站起身子拉开窗叫道:“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作(平声)吧,就作吧!”
三轮车路过门口的时候,顾诏发现车上装载着一些铁块,眼睛便眯了起来。
“兔崽子们,老一辈置办下来的家当,都让他们给祸祸了。”老头气愤的说道。不过具体情况,顾诏再怎么问,老头却是不肯多说,只是向顾诏指点了去厂委办公室的路。
朝阳机械厂占地极广,顾诏迈开双腿走了十多分钟,这才走到了厂委办公室。可是让他有些愤怒的是,十余个办公室的门全都落锁,直接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看来不仅是职工的态度有问题,连领导方面也需要端正思想。顾诏是个圈外人不假,但机械厂如此态度,也让他下定决心,要使出狠招来整治一番。
顺其自然不是顾诏的态度,流于大众也不是他的初衷,他现在可是扛着秦铮的军令状,要是做不到整改机械厂,那么非但他在秦铮的眼里流于平庸,就算是顾浩然恐怕也要深受影响。
根基太浅,就要做出成绩。
顾诏想到这里,又返回传达室,打了几个电话后找到了游宏志,让他来机械厂谈谈关于购置水泥厂必有设备的问题。
能够做军工的机械厂,对于水泥厂主要配备机械的生产,还是不在话下的。顾诏已经听秦小鸥说过,这些都在他们的生产范围之内。
打完电话,顾诏便笑着对老头说道:“老马啊,看起来,咱们工厂领导人的态度还很不错啊,这么早都跑出去做业务了?”
“做业务?屁!我看他们现在还没有睡醒吧。”老头姓马,听了顾诏话后嗤之以鼻,凑着小窗户看看天色,说道:“我看还要等半个多小时他们才来上班。”
顾诏看看手表,已经指到了八点半。那个时候的上班时间都是八点,这都过去半个小时了,领导们竟然还没来上班,如此态度怎么能把厂子管好?
游宏志听了顾诏的召唤,当然是放下手里的事情,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现在他手上掌握着技术,全县的乡镇领导人已经把游宏志当成了财神爷,谁不知道新出产的大棚菜已经运往了静莲,而且已经有周边县供销社的人过来洽谈业务了。大棚菜,多新鲜的词语,本来还在看戏的领导人们听说一斤西红柿竟然卖出了三毛钱的高价,一个个好像火杀屁股一般冲向了游宏志在静莲的小出租屋,几乎要跪下来求游宏志去他们乡开展大棚菜养殖。这不仅仅是丰富乡财政的机会,这也是捞取政绩的机会!
游宏志忙得头晕脑胀,但顾诏的召唤却始终占在第一位。恰巧这时候他在县城,正在农业局那边跟李德洪商谈如何在全县范围内扩展大棚菜的计划,一听到顾诏电话,马上告别李德洪,开着小货车赶往机械厂。
直到顾诏跟游宏志在传达室里抽了三根烟,又喝了两杯茶水,顾诏才看到有辆幸福250摩托突突突的从远处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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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厂长来了,车间主任来了,党委书记来了。顾诏在传达室里面看着表,每个人到来的时间都记了下来。
“顾少,阿不,顾厂长,你们这样不行啊。”游宏志现在也锻炼的眼力十足,刚来到这里就明白顾诏叫他过来的原因,非常有眼力劲的说道:“我想我的机械还是去红旗机械厂预定吧。这批机械非常着急,需要 加班加点来完工,我怕贵厂不能准时出货。”
顾诏还没有说话,马老头却是不乐意听了,瞪眼说道:“山淮县的红旗机械厂?那算个什么东西,跟咱们朝阳机械厂比起来,差远了。”
游宏志摇摇头说道:“这批机械不是那么精密,我要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出货,时间不等人,那都是白花花的票子啊。”
老马还想说些什么,顾诏止住他,笑道:“老马,这事你可着急不得,厂里会有妥善的安排的。”
老马气鼓鼓的坐了下来,多年的老师傅脾气还是很冲。
顾诏带着游宏志离开传达室,坐上小货车前往厂委办公室。远远地,就看到一人手里拿着杯子,正蹲在门口喝茶。
这个人,顾诏在了解的资料中看过了照片,正是厂党委书记韩求知,今年四十六岁,多年的老党员。
“下车!”顾诏的声音陡然变冷,不待车挺稳,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第0060章 纠结的韩书记
〃》顾诏的档案,已经送到了机械厂,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厂长,在事业单位上混迹许久的韩求知第一感觉便是这小子的后台很硬。他也拥有一定的人脉,自然很快摸透了顾诏到底出自哪家佛门。
只不过是主管农业副县长的儿子,而且还是那种刚刚上位的副县长,韩求知眼里就有些瞧不上顾诏,本心认为顾诏便是来机械厂混资历的。虽然说老厂长做的一些龌龊事韩求知心知肚明,但是老厂长在上面毕竟有些面子,每年都能从上面财政拿到不少扶持,至少可以让厂里大部分工人可以有个最低生活保障,所以韩求知对一些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顾诏来了,这么年轻的小家伙恐怕连厂子里面人员配置和行政级别都搞不清,韩求知觉得有必要让顾诏了解一下什么叫企业的残酷。
故此,顾诏的闭门羹吃得非常利索,非但韩求知带着这种想法,就连厂里的两个副厂长,七个车间主任也同样怀着如此的心思。想镀金,行啊,只要你顾诏来到厂里别搞什么猫腻,拿现在这群人开刀就可以了。
所以看到顾诏从小货车上下来,韩求知没有一点窘迫的心思,依然端着茶杯在那里,眼睛里面的冰冷是可以看到的。在他看来,顾诏这年轻人吃了闭门羹,他再表现出不亲近的态度,凭年轻人的心性,就算是不暴跳如雷,恐怕也要回家哭诉换个单位。只是个厂长而已,他韩求知可是党委书记,拿捏顾诏一把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他却没有想到,顾诏的脸上没有丝毫着恼的样子,反而满脸笑容的紧跑两步,双手以与身体呈六十度角的幅度向前伸出,口中带着高兴的口吻说道:“您就是韩书记吧,您好您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官场上的规矩。韩求知思想顿时产生瞬间的短路,不由自主的把茶杯交到左手,然后右手伸出。
顾诏很自然的用双手握住韩求知的右手,左右使劲的摇晃,代表对韩求知的敬重:“早就听说韩书记的大名,能够与韩书记搭班子,是我非常重要的人生经验啊。”
顾诏没有自报家门,人家韩求知能认不出他顾诏来?档案早就送到了,看韩求知的态度,就知道人家不待见顾诏。这时候若是在说出自己的名字,就有点唱对台戏的感觉了。所以顾诏摆出熟稔的态度,好像他跟韩求知已经搭档了很多年。
顾诏的这种摆低姿态却没有谄媚的态度 让韩求知不由使劲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这个新厂长,面容整洁颇有些俊朗之感,利落的寸头蕴含着一股蓬勃的气息,尤其是那双知识分子才会佩戴的黑框眼镜,让年轻的顾诏身上油然带着稳重的味道。而看顾诏握手的姿势,全然不是个二世祖的样子,反而是浸滛官场十数年的老油子。
这个顾诏,哪里像是刚上位的官员后代哟。韩求知迅速做了评价,嘴角也带上温和的笑意,说道:“顾诏厂长,真对不起,今天厂子没有准备欢迎会,毕竟咱们现在的工作,实在是太紧迫了。”
两个人都是明白人,机械厂都揭不开锅了,哪里来得工作紧迫?不过,既然韩求知自己找了个台阶,顾诏自然也要顺着下来。在厂里的工作如果得不到党委书记的支持,那很多措施很难得以实施。顾诏在机械厂的首要任务 ,不是让厂子如何起死回生,而是如何先攻克韩求知的心理防线,把他拉到同一阵营来。
“哎呀,韩书记,您要这么说,那我可真要对不起您了。”顾诏微笑着说道:“恐怕咱们的同志们,未来一段时间要更忙了。”
说着,顾诏的双手微微用力,然后将目光对准了游宏志。韩求知从手上传来的力度中感觉到了什么,目光自然也转向了游宏志。
游宏志可算是开了眼界,刚才在车上见识到顾诏身上那股子阴郁的气息,以为他见到韩求知之后肯定要大发雷霆。到底还是经历过混子时代,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思想还残留在游宏志的思想中。可当顾诏下车之后,那如沐春风的笑容顿时让游宏志差点把眼珠子掉下来,这个顾少,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看到两人向他看了过来,游宏志的腰板一挺,说道:“韩书记,我们认识。”
先前来这边订制砖机,游宏志和韩求知打过交道,朝阳机械厂甚至还在游宏志的制砖机上,以为找到了朝阳机械厂的出路。不过随后的市场表明,游宏志这属于先驱,不少人根本还没有察觉到未来城市乡村建设的重要性。加上老厂长的心比较贪,制砖机的价格定得很高,被竞争厂家红旗机械厂抓了空子,制砖机振兴朝阳机械厂的事情不幸夭折了。
看到游宏志,韩求知的笑容多了一些,把手从顾诏双手中抽了出来,向游宏志伸了出去:“游老板,又见面了,你现在可是光北县的大红人啊。”
游宏志哈哈大笑,暴发户的气息暴露无遗,也握住韩求知的手说道:“都是大家抬爱,大家抬爱啊。”
从握手的态度可以看出来,韩求知心里游宏志可比顾诏看重得多。对于顾诏,那是系统内的本能抗拒,但是游宏志却是来下订单的客户,这一点韩求知拎得清。
很自然的,三人说过话后,便来到游宏志的办公室。屋内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四个椅子,还有一个木制的文件柜,里面摆放着不少书籍。顾诏眼神好,瞥了几眼发现这里面有不少是有关党史党章的书记,对于市场方面的书籍却是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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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打开,自然由韩求知主导,询问游宏志再访朝阳机械厂,是不是又打算定几台制砖机。
游宏志早就看出货来了,顾诏把他叫过来,无疑有点撑腰的味道。可他游宏志仅仅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就顺利完成转型,并且成为县里数一数二的大能人,别人不知道,他游宏志可是非常清楚的明白自己几斤几两重,没有顾诏的运筹帷幄,他现在没准还跟那些哥们一样蹲在号子里面呢。所以游宏志非常识趣的对顾诏笑笑,才对韩求知说明自己前来制定水泥厂所需要的大型设备。他非常明显的告诉韩求知,本来他打算去红旗机械厂下订单的,但是因为顾诏的热情感动了他,才让他选择了朝阳机械厂,并且带出先前一次交易,对朝阳机械厂某些方面人品的不信任。
韩求知不是傻子,游宏志这么一说,他就明白过来了。想想游宏志的大棚菜,再想想顾诏老子顾浩然专管的项目,游宏志跟顾诏关系密切那是可以说得通的。可是谁能想到游宏志不专心搞大棚菜,竟然又要涉足建筑业啊。水泥厂的大型设备,整套下来那可不是小数目,机械厂非常需要这样的订单来稳住职工。更何况,老厂长走了,上面要款的渠道就被堵住,工人们还有四个月的工资没发,韩求知愁得头发都白了少许。
有了游宏志的订单,那一定能够稳住工人们,这是显而易见的问题。
可是,韩求知纠结啊。本来想给顾诏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机械厂是谁当家,可是顾诏连消带打,直接为机械厂引来了如此大的订单,你说这事怎么搞吧!排挤顾诏,那游宏志一甩脸子走人,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厂里的干部;要说由着顾诏吧,那下马威不但没有得到相应的效果,反而让顾诏倒打一耙,对于韩求知在厂里的威信也是个不小的威胁。
韩求知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的叩打着,脑袋里面迅速比较着两种选择利弊。
顾诏冷眼旁观,韩求知的想法他怎么会看不透?欺生,在哪里都是这样的。顾诏现在只想掏出心窝子跟韩求知说句话,他顾诏不是来夺权的,只是想好好的把机械厂整顿一番,毕竟厂里的家当都是数代人积攒下来的财富。
顾诏给游宏志使了个眼色。
游宏志会意,呵呵笑道:“刚才听韩书记跟顾厂长说起,机械厂现在的任务很多。如果有困难,我们可以下次合作嘛。”
韩求知顿时有些想吐血的冲动,刚才跟顾诏说话时找的台阶,你这个暴发户怎么就听得那么仔细?他很明白,机械厂的情况恐怕已经被顾诏摸了个透,人家敢把游宏志弄来,就是吃准了他韩求知不会把这个活往外推。
“游老板,你这是说的哪儿话?咱们光北县自己的产业,朝阳机械厂当然要全力支持,何必要让别的县看咱们的笑话。”韩求知心思转的很快,就算是订单是顾诏带来的,到时候分配车间自然由他这个老资格来分配,大家念好也是念他韩求知的好。
“这样,会不会太勉强啊?”游宏志的眼睛看向顾诏,又惹得韩求知一阵郁闷。
“游老板,韩书记深知机械厂的运作,他能够保证,那就一定没问题。”顾诏装模作样的安慰着游宏志,随即侧头问道:“对了,韩书记,刚才我发现有人用三轮车往外运铁,不知道是不是咱们机械厂正在处理边角料?”
第0061章 伸手要权力
〃》顾诏这么问,并不是无的放矢。经历过一次的他,早就知道国营厂子里面的不少猫腻。厂子里发不出钱,工人们就要自找门路,有些人便半隐蔽半公开的把厂子里的东西倒腾到外面去卖。只要能换到钱,哪怕是崭新的设备都敢当废品卖,让国家的财产重大流失。
对于领导人来说,这是种无可奈何的事情。发不出工资,他们也没咒念。这就是国营厂子和私营的区别。私营企业,所有的东西都属于老板私有,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只有完善管理多多争取订单才能让工人们劳有所得,但国营厂子最大的弊端,就是吃大户,有了国家财政的支持,能动性便变得很低。
加上收发室中老马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顾诏当然明白,那一群人拉出去的铁,便是公家的财产。他这种询问带着点试探性,同时也稍稍流露出一点锋锐,其实是在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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