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深深的察觉出自己欠缺的是什么,那便是格局。
格局是每个人看问题的深远,顾诏靠着秦臻的关系,将父亲的问题解决,其实仅仅停留在市委大于天的阶段上。可秦臻曾经是省党校的当权人物,每日研究的就是全省乃至全国的形势,让顾诏跟他比格局,那就相当勉强相当难堪了。
“有时候,刚还是刚一下的。”顾诏考虑了半天,没有顺着秦臻的话应口,而是坚持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从第一次见面,顾诏就知道秦臻不喜欢那种应声虫,而是喜欢有主见有坚持的人。所以顾诏在赌,赌秦臻内心真正的想法。
“哦?说说看。”秦臻仿佛来了兴趣。
“最起码,在农村形态的改革上,就要刚!不但要刚,甚至要一刚到底。”顾诏也豁出去了,十多年的阅历证明他的看法并没有错:“如非这样,在推动整个改革的路途上,将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阻力。如果前面是小山坡就越过,是高山就绕过,那最高领导南巡的意义就荡然无存。”
顾诏话说大了。按理说,他跟秦臻根本就不该讨论这个层次,可顾诏在秦臻的面前已经有了点“过刚”的印象,所以顾诏只能去赌。
“唔……说说看。”秦臻依然不发表看法,盯着顾诏说道。
“这个……”顾诏挠了挠头,露出了年轻人应该拥有的窘迫,小声说道:“我爸是这么说的。”
秦臻使劲拍了下桌子,指着顾诏骂道:“小兔崽子,别以为我看不透你!你爹,你爹要是有你这花花肠子,跟平国新见面的就该把事实说出来了,哼哼,岳海歌倒是挺有眼光的,找个背黑锅的也找得这么死心塌地。”说完这话,他又使劲瞪了顾诏一眼,喘口气接着骂:“你别一副冤枉的样子,从那天来农业局我就知道,小兔崽子是带着想法来的,要不是你那几个观点颇有点新意,你以为能吃了老头子的工作餐?”
不求领导笑,只求领导骂!领导骂你那是把你当成了身边人,当成了自己人,才能让你看他不藏城府的样子,否则领导笑眯眯的说上一句“小同志干的不错”,转过头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政途上不缺人,尤其不缺能干有才华的人,可那么多人一起挤,凭什么让领导记住你?最有窍门的便是这个“骂”。领导骂了,气舒坦了,转过头一想,哎哟,那个挨我骂的家伙虽然会捅娄子,可能力也是相当不错的,嗯,记下了,下次还用他。
所以,秦臻这一骂,顾诏倒是松了不少心,委委屈屈的说道:“秦老,你说的这些……”
“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对不对?我就知道!”秦臻不等顾诏说完,继续骂道:“还你爸教你的,你爸要是有这个刚性,能憋到死也不说岳海歌和张平原的事?说吧,你这份东西,是请教了那家高人指点的。”说着,秦臻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他对顾诏的那些新颖看法,说不心动那是假的,一旦成功,在改革派里面那是有着根基的政绩。南方稻田养鱼的成功已经让改革派的呼声越来越高,如果秦臻这边能够再加一城,那对秦臻儿子还有平国新,都是有莫大的好处的。所以,秦臻不整个明白是不能安心的,凭顾诏这嫩伢子,还能想出这么多花招?
顾诏听了这话,彻底放下了心。看起来,秦臻一派是准备大展手脚,但仅仅是防空洞养蘑菇,还没办法把全县的经济调动起来,需要更大的手笔。顾诏抿抿嘴,说道:“秦老,如果您需要更多的改革手段,这份文件给了您比较多的建议。”
yuedu_text_c();
秦臻冷哼一声,慢慢的拿起文件,开始翻阅。顾诏瞄到一旁的窗台上有个大蒲扇,便站起身子拿过来,将小藤椅稍稍挪动到秦臻的下首,轻轻的摇晃起蒲扇来。
“小兔崽子,倒会找时间拍马屁。”秦臻斜了顾诏一眼。
“怎么是拍马屁?”顾诏摇摇头,认真的说道:“别说我跟小鸥关系挺好,一直把您看成爷爷,就算是个普通人,我一个小年轻帮老年人扇扇子,那也不为过啊。”
“行啊,你乐意扇,那就扇吧。”秦臻不再理他,把心思放在了文件上。
这段插曲,让顾诏流了不是一次冷汗,这也促成了顾诏在以后的日子里,凡事都要先揣摩上意,而不是凭后世经验办事的习惯。诚然,在改革开放的大路上,涌现出不少强力人物,但同样也落马了不少人物。那些落马的人,当真是看不出形势么?那也未必,恐怕其中的细节问题,他们没有把握好吧。
顾诏心里做着打算,细节决定成败的念头开始在他的脑海中发芽。
秦臻看了会儿文件,便让顾诏到屋子里面拿笔来。顾诏连忙从口袋中掏出钢笔,这个小小的动作又让秦臻点头不已。这个小子,倒是个有眼力有准备的小子。
秦臻心里做着判断,手却是不停的在文件的字里行间写着各类批语及看法。等到他看完这份文件,天边已经出现了褐红的圆晕,竟是过去了三四个小时。
“行了,这份文件,你重新誊写一遍,投到省报吧。”秦臻合上钢笔帽,说道:“那个省报的女记者,叫柳什么的,她应该可以帮你这个忙。”
第0033章 加担子
〃》走省报,搞发表?顾诏写的这些东西稍稍有点前卫,囊括了改革开放初期不少颇有争议的东西。若只是让秦臻看看那还差不多,可若是放在省报,那就是置身大浪潮里面,有点危险啊。
秦臻笑眯眯的看着顾诏,问道:“怎么,不敢?”
顾诏点点头说道:“是有些忐忑,全国有见地有深度的专家很多,我这点微末之见,恐怕抗不住他们的批评。”他比较隐晦的回答了不久前秦臻的问话,不就是一点小看法么,我顾诏可没有请什么高手当枪。再说了,能写出这样文章的高手,恐怕也不屑给籍籍无名的小年轻当枪吧!
秦臻哪里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凝重,上下打量了一下顾诏,慢慢的点头道:“你有这样的顾虑,也是应该的。行吧,这东西就先放在我这里吧,过几天你再来拿。”
顾诏点点头,说道:“谢谢秦老。”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秦小鸥便哼着歌回来了。看到顾诏和秦臻正有一句没一句的坐在那里闲聊,小嘴一撅便说道:“看到没,过河拆桥说的就是你们两个。”
秦臻和顾诏都笑了起来,秦小鸥便叫着让顾诏请客。顾诏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今天秦臻的态度是恩威并施,可总体来说,顾诏过了他这一关。
“去玩吧,不过我可要告诉你们,不要跟某些不三不四的人接触太深。”秦臻点着顾诏。
顾诏心里明白,秦臻无疑是看到他跟秦小鸥关系正逐渐升温,让顾诏注意平日里的作风问题。 这就带出了明日酒店的事儿,那老板娘风华正浓,顾诏又为他出了头,女老板感激之下,发生点什么总是有可能的。但顾诏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既然秦臻把话头挑开了,恰巧他也可以就此找秦臻讨个命。
秦小鸥忽闪着大眼睛,疑惑的看着顾诏,问道:“喂,顾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诏微微一笑,也没有隐瞒,把那天晚上发生在明日酒店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双手放在胸前互握,慢慢的说道:“那天,我跟我们主任去看了游黑子的娘,母子连心,游黑子进了看守所,最担心的却是他的老娘。本来就是中年得子,又一直这么担心下去,让人看了,不忍心啊。”
秦小鸥啊了一声,说道:“那老板叫什么名字来着?”
顾诏也想了一会儿,不由挠头道:“这个,我还真没记住,回头问问我妈,她应该知道。”
秦小鸥见顾诏不似作伪,噗嗤笑道:“算你吧,哪有你这样跑去问的?你把游黑子的娘说得这么可怜,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
秦臻拍拍桌子,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我看啊,这小子是准备在我这里讨个令箭,想把游黑子放出来,是不是啊?”
到底是老狐狸,顾诏的心思在他这里无所遁形。既然话说开了,顾诏自然没有表露出尴尬,而是非常认真的说道:“秦老,俗话说得好,穷乡出刁民。正是因为大家的口袋干瘪,连吃喝都跟不上路,大家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是可能的。如果每个人吃喝不愁,又何来鱼肉乡里。”他见秦臻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顿了顿说道:“如果一个让乡里乡亲很憎恶的人物变成|人人交口称赞,这才能体会我们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优越吧。”
顾诏的话一点都不深奥,就差摆明了对秦臻说,他顾诏看上游黑子这把手了,想要把游黑子培养成他顾诏的人。经营官场,没有自己的关系网是不行的,秦臻也明白。如今顾诏跟秦小鸥很有可能走到一起,那也属于秦系的人,不从头开始培养顾诏,难道等到他位置上去了再抓瞎?那可是临死抱佛脚了。
秦臻当然能够为游黑子说句话求个情,问题在于,顾诏和秦小鸥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万一顾诏是个白眼狼,等秦家培养了他,转眼翅膀硬了把秦小鸥抛弃到一边又会怎样?这一点秦臻不能不考虑,毕竟翻脸不认人的事,在官场也不少见。
看到秦臻犹豫,顾诏也不能多说。秦小鸥却撇撇嘴说道:“顾诏,你也真会占便宜啊,就这一句话,想让爷爷帮你求情,这可是违反组织原则的,是要犯错误的。”
她摆了个官腔,顾诏哪里会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不由感激的望了眼秦小鸥。秦小鸥吐吐舌头,连忙站到秦臻背后,卖乖的帮秦臻捶起了肩膀。
yuedu_text_c();
这没有任何商议的双簧惹的秦臻微笑不已,他享受着孙女的服侍,右手放在桌子上轻轻的敲打了几下,点点头说道:“清凉店建立防空洞种植蘑菇试验点,这些倒不是大问题,重要的是,蘑菇种出来要卖给谁,这才是重中之重。顾诏,有想法没?”
若是秦臻让顾诏去抓种蘑菇的具体事宜,顾诏肯定是要想办法拒绝的,落实到农田,那就是消耗生命了。秦臻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让顾诏插手销售这一块,若是顾诏能够做好,那就属于抓市场销售,弄好了就叫可以把握市场流动脉搏,入官路很有点加分的可能。
顾诏便笑道:“秦老,想来你也听说了,我父亲已经被委任静莲开发项目的副负责人。静莲市场试验田的建立,就是为了更好的把农民种植出来的东西销售出去。您今天给我这个任务,我是身扛重担也要顶上去,不为别的,至少也是在支持我父亲的工作啊。”
秦臻又笑了起来,食指指点着顾诏,说道:“你这个小滑头啊,我怎么听说顾浩然同志起初被委任的是专项负责人,第二天却变了呢?我看啊,今天这个担子,还是有点轻啊,你可要给我扛好了。”
顾诏挠头笑了起来,颇有点年轻人被戳破心事的尴尬。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静莲试验田那是个大炸弹,玩好了爆开的是彩蛋,玩不好那可都是炸药,沾谁身上谁都要鼻青脸肿。而且,北方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东西,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顾浩然退居副手,也是这方面的考虑。秦臻看得懂,刚刚脱离审查的顾浩然走了这步棋是非常之妙,不至于锋芒太露又不至于脱离拿好处的范围。看顾诏的表现,这小子在其中定然起了不小的作用,让秦臻对顾诏越发刮目相看了。
秦臻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文件上,心里的决定又加重了几分。
在秦臻那里讨了个小面子,顾诏得到秦臻的承诺,让他明天去看守所提人,这无疑是顾诏的意外直喜。所以他便非常有诚意的邀请秦小鸥,晚上他请客。
秦小鸥似笑非笑的看着秦臻,颇有些后世风华绝代的模样:“去哪里,是不是要去明日饭店,顺便看看那个漂亮的女老板啊?”
小虎牙随着秦小鸥的戏谑若隐若现,顾诏满头冷汗的说道:“怎么可能嘛,就是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哎呀,你还会做饭呢?”秦小鸥的惊喜却是没有掩饰:“那可是个宝了。”
两人赶到顾诏家里,顾浩然还没有回来。付桂萍对于秦小鸥的到来那是双手欢迎,在她的眼里,秦小鸥就是顾家的大恩人,里面的弯弯绕顾浩然都给她分析了,要不是有着秦小鸥的这层关系,他顾浩然能不能出来还是很难说得。
在付桂萍的操持下,顾诏亲自下厨,好好的款待了一番秦小鸥。秦小鸥没想到顾诏当真不是吹牛,这一桌饭吃得她是眉开眼笑,一个劲的对顾诏竖大拇指。
付桂萍不是傻子,看秦小鸥和顾诏的神态,绝对不会相信这两个小儿女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她吃过饭后,站起身就要离开,想给两个年轻人留点空间,却被顾诏阻止了。
“妈,今天有个事儿跟您商量下。”顾诏看了秦小鸥一眼,笑着对付桂萍说道。
“你这孩子,有客人不先招待,谈事总有时间的。”付桂萍对秦小鸥歉意的笑笑。
“阿姨,不妨事的,我又不是外人。”也不知道秦小鸥是装傻还是真傻,直接以一个姑娘的身份说跟顾家不是外人。付桂萍顿时喜笑颜开,内心甚至在幻想顾诏和秦小鸥的好事尽在眼前。
顾诏无奈的耸耸肩,不去理会秦小鸥的搞怪,继续说道:“妈,我想搬出去住。”
这个问题就严重了,在八十年代初期,除非是结婚了,要不然孩子基本都跟父母住在一起。付桂萍心里一突,这顾诏想搬出去住,不会是准备跟秦小鸥……那可是要犯作风问题,被人知道了会用来攻讦顾浩然的。
顾诏怎么会不明白付桂萍心中所想,解释道:“小鸥爷爷给了个任务,这些天恐怕不会那么清闲。爸在实验田那边肯定辛苦,我们爷俩这么一忙,恐怕让您也休息不好,所以……”
秦小鸥幸灾乐祸的笑道:“现在就叫苦了啊,怎么我爷爷说事儿的时候,你不反驳呢?”
这是在变相的帮顾诏求情,承认了秦臻交代给顾诏任务。付桂萍想了想,觉得顾诏这几天的表现已经让她吃惊不已,想来在男女问题上应该能把持住,再加上秦小鸥的帮忙,付桂萍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了。不过,她还是与顾诏约法三章,别的不说,至少每天都要回来吃饭。
“妈,放心吧,我的手艺还保留了很多,怎么能不回来伺候您呢。”顾诏点头答应。
秦小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晕红,在灯光下别有一番风韵。
第0034章 就是那份孝心
〃》第二天,顾诏起来个大早,坐车去了看守所。看守所所在的位置,距离县城大概七八华里,周围没什么遮拦,更没有什么农田建筑。
秦臻是跟有关人员打了招呼,顾诏没有花费什么难度就看到了游黑子。两三天不见,游黑子的气色颓败了许多,走到顾诏对面坐下的时候,眼睛还是那种不适应的眯着,想来是有点不习惯阳光了。
带游黑子进来的看守所人员跟顾诏知会了一声,便要走出去,顾诏笑着塞到他口袋里面一盒蝴蝶泉。今天这事虽然是秦臻的招呼,但顾诏也明白什么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人家带个犯人过来,也算是辛苦一趟。
八十年代的人还是比较正直,那人员脸色一正,想要开口训斥顾诏,却被顾诏低声笑道:“同志,这可不是贿赂。我这朋友最不喜欢看我抽烟,麻烦您给拿一下。”
这么天真的假话,傻子都能听得出来,但一盒蝴蝶泉,说出去也就是一块二,谁能在乎?那人员面色稍霁,嘱咐道:“不要说太多,他现在还背着处分呢。”
yuedu_text_c();
顾诏连声答应,不过那人出去之后,把门给关闭了,给了顾诏和游黑子独处的空间。按说这是违反些原则,不过到现在为止,游黑子的事儿还没有人出面说,只是关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秦臻打招呼的人是更上层的人物,下面人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临时会客室里面静静的,游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珠子转也不转。顾诏拿了椅子,咣当一声放在游黑子的对面,随即大马金刀的坐下来,又掏出一盒烟,慢条斯理的把封口揭开,轻轻地弹了几下烟盒的底部,两根烟便从烟盒中跳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